秦云站在演武场上,目送林芷语的背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长廊尽头的拐角里。
那天之后,秦云开始认真地练功、学字。
晨起在柴房外打坐、练功,白日替齐长老送药、洒扫、挑水,傍晚则一个人站在演武场上,一遍一遍地挥剑。
没有招式,没有套路,只是挥,直劈、斜斩、横削,反反复复,直到手腕酸麻得抬不起来,才靠在老槐树底下歇一口气。
齐长老似有惜才之意,并未苛责秦云,反而给了他一些书卷,允许他在无事之时参与守夜人的培训。
渐渐地,秦云隐约感到自己体内那股稀薄的气息开始有了变化,从涓涓细流变成了更厚实的东西,像一条慢慢涨起来的河。
入夏那天,他如往常般走完第三个大周天,气息归入丹田时,丹田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扎下了根。
“这便是,黄级?”
他睁开眼,天已经黑了,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他坐在石阶上,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有些想她。
又过了大半年,深秋的一个傍晚,秦云正在打扫演武场东侧的落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他直起身,回头看去。
林芷语站在老槐树下,还穿着那件白色衣裙,腰间挂着寒霜剑,只是人比以前瘦了一些,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跳脱。
她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家门口。
我没食言吧?
秦云把扫帚靠在树上,说:刚好赶在冬天前。
她嗤笑一声,那笑里带着一点重逢后才有的松动。
你倒是会算日子。这一年,有好好练?若是练得好,我推荐你进守夜人,不要再做这杂役了,浪费了你这一身天赋。
来,打一场看看。
她拔剑出鞘,剑光雪亮,映着深秋的薄暮。
秦云也拔了剑,两人站在老槐树下的落叶堆里,剑锋相对,秋风卷着枯叶掠过他们之间。
这一次,她没有留手。
剑风凌厉如霜,每一剑都落在要害边缘,逼得他节节后退。但他退得不慌,剑势虽拙,却总能卡在她剑锋将落未落的那一瞬,像是早就等在了那里。
林芷语越打越诧异,忽然手腕一翻,使出一招她从未在秦云面前用过的剑法——剑尖划出三道弧光,分别封住他退路的左中右三侧。
秦云没有退。他向前踏了一步,寒夜剑在身前画出一个极小的圆弧,从三道弧光的缝隙间穿过去,剑尖直抵她的咽喉前方三寸。
风停了,两柄剑同时停住,剑尖相对,距离不到一尺。
林芷语看着他,眼底的光芒像是碎冰底下流动的河水。你突破黄级了?
夏天的时候。
你才练了多久?
不久。
她收了剑,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偏过头去,像是掩饰什么。行了,也算没白教你,走,带你去吃点好的。
那天夜里,他们坐在街边一家小面摊的矮桌前,一人一碗热汤面,面汤上浮着几片葱花和薄薄的油花。秦云吃得很快,把汤都喝干净了。
林芷语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面条,忽然说:我在林家这一年,想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
那些规矩、门第、世家之间的牵扯,我以前觉得烦,现在反倒看明白了——那些东西不重要。能站住脚才是真的。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实力不行,任凭你出身高贵,也无作用。
秦云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不问问我是怎么想到的?
你想说,自然会说。
她笑了一声,没有再往下说。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面摊的灯笼微微摇晃,她伸手拢了拢衣领,看他碗已经空了,便把自己那碗推到他面前。
再吃点。
你没吃多少。
我不饿,你吃吧。
秦云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将身上的披风扔给林芷语后,埋头把第二碗面也吃了。
她坐在对面,双手紧了紧披风,把自己包裹住,看着他吃,嘴角轻轻勾起,弧度淡到她自己都没发现。
...
接下来的几年,在林芷语的帮助下,秦云从一个杂役慢慢变成了守夜人七分部的正式成员。
不知为何,林芷语回林家的次数渐渐变少,像是在逃避什么,更多时候留在守夜人这边,偶尔跟着秦云出一些不大不小的任务。
不过秦云年少的经历让她性子很冷,经常将林芷语冷得生气,她也热衷于找秦云拌嘴,不少同龄的守夜人称他们为欢喜冤家。
有一次去城郊查一桩诡异的失踪案,他们在山腰一座废弃的祠堂里撞上了东夷的术士。
那人布了一个简易的祭坛,祭坛边上捆着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三四岁。
林芷语二话没说便出了剑,东夷术士放出三道黑影将她缠住,秦云则从侧面绕过祭坛,寒夜剑直刺术士后心。
那术士反应极快,反手打出一团黑气,但秦云的剑意已经大成,剑刃裹着一层薄薄的白光,破开黑气,点在术士肩胛骨上。
术士惨叫一声,踉跄后退,被林芷语随后赶到的剑锋逼退,不得不丢下祭坛逃走。
三个孩子被救下后,他们坐在祠堂外的石阶上歇息。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林芷语用袖口擦着剑上的灰,侧头看他:你方才那一剑,又是什么名堂?
没名堂,随手挥的。
随手就能伤到黄级巅峰的术士?
她哼了一声,你这话说给别人听,只有傻子才会信吧!
反正你信了。
……你!
她没有再多问,只是收剑入鞘,靠在门框上看远处的山脊线,目光像是落在很远的地方。
秦云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山风把她的发梢吹到他的肩上,拂过他的脸颊,带着阵阵桃花香,他没有动,她也没有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