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看了大概十分钟，把材料放回了信封里。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查，只是把信封放进了办公桌右边的第二个抽屉里。

“你这腰，养得倒会挑材料递。”田国富靠在椅背上看着祁同伟。

祁同伟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田国富是在夸他，也是在试探他。

“第一次递的是赵家的，太扎手了。”祁同伟放下茶杯，起身给田国富的杯子里添了点热水。“田书ji刚来汉东，直接查赵家容易打草惊蛇。这第二份材料牵的是欧阳菁，欧阳菁牵蔡成功，蔡成功牵大风厂，大风厂牵李达康。”

他顿了顿，看着田国富的眼睛继续说。

“李书ji是沙书ji现在用得上的干部。您查这份材料，是敲李达康，不是打他。敲一敲让他知道收敛，分寸您来把握。”

田国富听完笑了。

那种笑不是客套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赏。他在纪检系统干了几十年，见过太多来递材料的人。有的人是为了报仇，有的人是为了上位，有的人是为了自保。但像祁同伟这样把材料的轻重缓急分析得如此透彻的人，确实不多见。

“小祁啊，”田国富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你这脑子，当公安屈才了。”

“田书ji谬赞了。”祁同伟微微欠身。“我就是一个干具体活的。公安系统讲究的是证据链闭环，我只是把这套方法用在了整理材料上。”

“证据链闭环。”田国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说得好。我们纪检工作讲的也是证据链。没有闭环的证据就是废纸。”

祁同伟点了点头。他知道田国富听懂了他的意思。这份材料不是用来扳倒李达康的，而是用来拿捏李达康的。沙瑞金现在需要李达康来推动京州的经济工作，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把李达康拿下。但如果李达康不知道收敛，沙瑞金手里就需要一把悬在他头上的剑。

这把剑就是欧阳菁的材料。

田国富把材料收进抽屉，就等于把剑收了进去。什么时候拔剑，拔多深，全看沙瑞金的意思。而祁同伟只是那个铸剑的人。

“对了，”祁同伟站起身来准备走，“陈海从广东寄了点荔枝过来。我放在您秘书那里了，挺甜的。”

“陈海？”田国富挑了挑眉。“他不是在广东办案吗？”

“是。案子办得不错，并案摸到了福建那条线。”祁同伟说。“荔枝是他的一点心意，说是广东当地的品种，比咱们汉东的好吃。”

田国富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祁同伟走到门口的时候，田国富忽然站起身来送他。这在平时是不多见的，田国富一般送客只送到办公桌前。今天他亲自送到了电梯口。

电梯门开了。田国富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

“沙书ji前两天问我，汉东公安系统有没有能盯事的人。”田国富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提了你。”

祁同伟心里微微一动，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谢谢田书ji信任。”他说。

“去吧。腰不好就多养养。”田国富摆了摆手。

电梯门缓缓关上。

祁同伟靠在电梯的后壁上，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弧度。

第二份投名状，递得比第一份还巧。

第一份状卖的是赵家。赵家是沙瑞金的主要目标，递赵家的材料是雪中送炭，但也容易被当成枪使。第二份状卖的是李达康的软肋。李达康是沙瑞金要用的干部，递李达康的材料是锦上添花，既帮了沙瑞金的忙又没有把事做绝。

他没有卖高育良，也没有把赵家的底牌全部亮出来。他卖的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分寸。

这个分寸全在田国富手里。田国富想敲李达康就敲，想留李达康就留。祁同伟只负责提供弹药，怎么打是田国富和沙瑞金的事。

这种”懂事”的做法，田国富一定会记在心里。

在官场上，聪明人很多但懂事的人很少。聪明人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但懂事的人知道怎么做对领导最有利。田国富需要的不是一个聪明人，而是一个懂事的下属。

祁同伟今天完美地扮演了这个角色。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纪wei大楼，阳光依然刺眼。他戴上墨镜走向停车场，帕萨特在太阳底下晒得滚烫。他打开车门坐进去，空调开到了最大。

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在复盘刚才的每一个细节。田国富看材料时候的微表情，翻到哪一页的时候停顿了最久，放下材料时候的手指动作，还有最后送他到电梯口时候拍肩膀的力度。

这些细节都在告诉他一件事：田国富对这份材料很满意。

不是那种表面上的满意，而是那种从心底里觉得好用的满意。因为这份材料正好填补了沙瑞金目前的一个需求空白。沙瑞金需要一把能敲李达康的锤子，祁同伟就送了一把过去。

而且这把锤子的柄上还刻着两个字：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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