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说完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沙瑞金。

沙瑞金没有表态。他在等别人的反应。

这时候坐在列席位置上的裴一泓忽然开口了。

“老高啊，”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那侄女婿在你们汉东公安，腰不好别累着。政法委那活粗，让他干点细的。”

全场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带着巨大信息量的安静。每个人的大脑都在飞速运转，消化着裴一泓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

侄女婿。

裴一泓叫祁同伟侄女婿。

这三个字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了。所有人都知道裴一泓的女儿叫裴倩倩，在上面巡视组工作。但没有人知道裴倩倩跟祁同伟有什么关系。现在裴一泓亲口说出了”侄女婿”三个字，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祁同伟背后站着的是裴家。

裴一泓是玉泉山的大佬，虽然半退了但在中枢的影响力依然巨大。他认了祁同伟这个侄女婿，就等于给祁同伟贴了一个中枢的标签。这个标签比任何官方任命都管用。

李达康先憋不住笑了。

他的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意味深长的笑。他跟高育良不对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看到高育良吃瘪他当然高兴。但他笑得很有分寸，只笑了一下就收住了。

田国富瞪了李达康一眼。

李达康赶紧收起笑容低下头看材料。

高育良握着钢笔的手紧了紧。他的手指关节发白，指肚压在笔杆上用力过猛。只听见咔哒一声轻响，那支跟了他好几年的派克钢笔的笔帽裂了一道缝。

他之前只知道祁同伟跟裴倩倩是学长和学妹的关系。他以为那只是大学时代的一点旧交情，上不了台面。他没想到裴一泓居然认了这门亲，还在常wei会这种正式场合公开说了出来。

裴一泓跟钟正国是玉泉山同一拨的元老。这层关系一亮出来，祁同伟就不再是他高育良能随便拿捏的学生了。他变成了一个有中枢背景的独立势力。

高育良想把祁同伟挪到政法委去当虚职的计划，被裴一泓这一句话直接堵死了。

你让人家侄女婿去干粗活？你这不是打裴一泓的脸吗？

沙瑞金在首位坐着，端着茶杯没说话。他的眼神扫过高育良手里那支裂了缝的钢笔，嘴角微微压了压。

这个细节他看到了。

高育良捏碎钢笔说明他事先不知道裴一泓跟祁同伟的关系。这意味着高育良对自己的学生已经失去了掌控力。一个连自己学生都掌控不了的省wei副书ji，在沙瑞金心里的分量又轻了几分。

“裴老说得对。”沙瑞金终于开口了。“同伟同志身体还在恢复，政法委的工作确实繁杂了一些。这件事暂缓，等以后再说。”

一句话定了调子。

高育良的提议被否决了。

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手微微有些抖。那支裂了缝的钢笔被他放在了桌上，笔帽上的裂缝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常wei会又进行了半个小时，讨论了其他几个议题之后就散会了。

散会之后高育良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他让秘书给祁同伟打了个电话，让他马上到省wei副书ji办公室来一趟。

祁同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安厅的食堂吃午饭。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跟对面的周正说了句有事就走了。

他开车到了省wei大院，上了三楼走进高育良的办公室。

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后面，脸沉得像水。桌上的那支裂了缝的派克钢笔已经被他扔在了笔筒旁边，像是一件被遗弃的武器。

“同伟，坐。”高育良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不自然。

祁同伟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知道高育良要问什么。

“你跟裴一泓的关系，什么时候有的？”高育良开门见山。

“老师您说的是倩倩吧？”祁同伟一脸无辜的表情。“她就是我的学妹。过年的时候我去裴叔家吃过两次饭，哪算什么关系。今天裴叔在常wei会上说的那些话，那是长辈开玩笑呢，您别当真。”

“开玩笑？”高育良把桌上那支裂了的钢笔拿起来又放下。“老裴那个人从来不说玩笑话。他在常wei会上说你是他的侄女婿，你觉得这是开玩笑？”

“可能是裴叔觉得跟我投缘吧。”祁同伟的语气依然很轻松。“您也知道老人家有时候说话比较随意。”

高育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祁同伟的脸上没有任何破绽。他的表情真诚而坦然，就像是一个被老师误解了的委屈学生。但高育良太了解他了。他知道这个学生越是表现得无辜，心里的算盘打得就越精。

“同伟，我提醒你一句。”高育良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站队别站错了。赵家倒了还有下一波。汉东的水深得很，你以为抱上了一棵大树就万事大吉了？大树也有倒的时候。”

这是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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