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草原的风(1)(1 / 1)

草原的冬天来得比蜀地早。

九月的风还带着牛羊膻味,到了十月底,斡难河畔的草甸便已冻得硬邦邦的,马蹄踩上去能磕出冰碴子。东草蛮的王庭扎在河湾背风处,几百顶毡帐围着中央那顶最大的金顶大帐,帐顶的旗杆上挂着九斿白纛,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

帐角立着一根被烟熏黑的图腾柱,柱身上刻着东草蛮历代大汗的名字。最下方,阿古拉的名字旁,有一道新鲜的刀痕。

阿古拉坐在金顶大帐正中的狼皮椅上。

面前的火盆烧得噼啪作响,火光照在他那张被草原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须发却已白了小半。只有那双眼睛,依然像草原上空的鹰,锐利而阴沉。

上个月,凉州许荣的骑兵又扫了他的冬牧场。抢走了八百头羊,还烧了两座囤草的土堡。他派去追的人,被吐谷浑的慕容恪在半道截住,又折了三百骑。这些年来他窝在草原深处舔舐伤口,不是不想南下,是不敢。

可今天,有人敢。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灌进一股裹着雪粒的朔风。

走进来两个人。前面的是个瘦高汉子,裹着件灰扑扑的狼皮袍子,袍角沾满了泥点和草屑,靴子磨破了边,露出里面被冻得发红的脚趾。他叫呼衍骨,自称是东胡后裔的首领。后面那人比他矮了小半个头,穿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腰间系着根草绳,头上缠着块褪了色的布巾,像个落魄的汉人教书先生。呼衍骨叫他“军师”,旁人只知道他的绰号,毒狼。

毒狼走进大帐,扫了一眼帐中的摆设。目光在阿古拉身后那面被刀痕划破的旧盾牌上停了片刻,又掠过帐角那根图腾柱。然后极轻极淡地笑了一笑,像个来串门的远房亲戚,找了个角落的毡垫,不请自坐。

呼衍骨站在火盆前,身后几个东胡护卫挺直了腰杆。

“我们东胡部落在草原深处休养生息了一百多年,如今已兵强马壮,有两万余控弦之士。此次前来,便是想与东草蛮结盟,共同对付大夏。”

阿古拉听到“两万”这个数字,眼皮都没有抬。只是用匕首扎了块烤羊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直到把肉嚼烂咽下去,才开口。

“两万控弦之士?你们东胡人是不是在草原深处待久了,连数数都不会了?你们部落拢共不过四五千精壮,甲胄还是皮甲,刀还是锈刀,弓还是拿水泡过的桑木弓。你们连大夏最偏远的边军都未必打得过,拿什么去跟宁王周景昭拼?”

呼衍骨的脸涨得通红,他强压着火气说:“宇文后人败给大夏,不等于我们也一定会败。我们的先祖曾与匈奴并称,不是那群靠宇文家赏饭吃的狗。宇文后人蠢就蠢在太把自己当回事,周景昭还没动手,他自己先把指挥系统搭得人尽皆知。什么六国遗老、莲华教、天竺人,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在搞事情。结果呢?雷巢军一刀下去,全部瘫痪。”

“够了。”

毒狼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像一把被砂纸磨过的钝刀,割在阿古拉的话缝里。

“大汗方才说,我们是乌合之众。大汗说得对,我们这四五千人,搁在宁王的铁骑面前,确实不够看。”

他从毡垫上站起身,走到火盆前,伸出手烤了烤火。

“不过大汗说自己不是乌合之众。这我倒想问一句,大汗的精锐如今还剩多少?上个月许荣扫了您的冬牧场,慕容恪又截了您的追兵。这些年,大汗的部落可曾恢复元气?”

阿古拉握着匕首的手收紧了一瞬,指节捏得发白。

牦牛走廊之败是他这辈子最深的耻辱。可上个月那两场败仗,是更新的伤疤。

毒狼收回烤火的手,目光从阿古拉脸上扫过,继续说:“宁王的兵力布置,大汗大概还不如我这个外来的清楚。他在蜀地修路、修堰、开钱庄、办书院,把蜀地捏得铁桶一般。可他在草原上的钉子,最近松了。”

他从袍底摸出一张卷起的羊皮地图,在火盆边缓缓铺开。

“这是西草蛮今冬所有的牧场分布。每一处水源,每一座草料储备,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包括……”他指尖点在地图边缘,“凉州骑兵上个月扫过大汗冬牧场后,回撤时走的那条岔道。那条道,西草蛮的人不知道,慕容恪也不知道。”

阿古拉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火光映照下,那些墨迹像一条条爬行的蜈蚣。

毒狼的声音更低了。

“大汗缺茶、缺布、盐,酒窖该空了吧?宁州商队去年冬天还肯来草原换皮毛,今年连影子都没了。您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这个冬天能不能熬过去,您比我清楚。”

他顿了顿。

“宁王是棋手,不是神。他能赢宇文后人,是因为宇文后人把棋盘、棋子、棋路全摆在了他面前。而我这一脉……”毒狼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只剩我一个人了。我的名字,周景昭到现在连听都没听过。我的棋,他暂时看不见。”

阿古拉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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