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草原的风(2)(1 / 1)

毒狼等人离开后,斡难河畔的风更紧了。

一队商旅模样的马队停在东草蛮王庭外。领头的是个南人打扮的文士,四十出头,蓄着三绺短髯,穿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腰间系着根墨绿色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方极小的玉印。他从货箱里拣了几匹上好的蜀锦和两坛剑南烧春,让随从抬着,径往金顶大帐走去。

阿古拉正盘坐在狼皮椅上,用匕首削着一块风干的羊肉。

他抬眼看了看来人,又看了看那几匹蜀锦和酒坛。匕首停在半空。

“南人?穿的倒是素净。带这些绸缎酒水来草原做什么。”

文士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

“南边来的客商,姓钟。在草原上做了十来年买卖。这次从成都府走新修的官道到渝州,又绕水路出川,特地带了几匹宁州商会新染的蜀锦和泸州蜀酿,给大汗尝尝鲜。”

边说边让随从将蜀锦和酒坛放在一旁。自己则在阿古拉斜对面的毡垫上盘腿坐下,伸出双手烤火。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里。

帐角一盏铜油灯,灯芯被调得很低。火光如豆,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毡壁上,随着火焰微微晃动。

阿古拉瞥了他一眼,把削下来的羊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蜀地来的?听说宁王把蜀地治得铁桶一般,你是宁王的人?”

钟文士微微一笑。

“大汗说笑了。我只是个贩蜀锦的,哪里攀得上宁王府的门槛。不过大汗既然提起宁王,我倒想问一句,大汗觉得,宁王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在哪里?”

阿古拉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把匕首插回靴筒里,端起马奶酒灌了一口。

“宁王最可怕的地方,是他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当年在南中,他的兵力明明只有对手一半,却敢分兵几路同时出击。后来在西域,又把大食人打得落花流水。这人打的每一仗,对手还没摸清他的路数,便已经输了。”

钟文士点了点头。

“大汗说得对。宁王在战场上从不给对手留余地。可大汗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目光从阿古拉脸上移向那几匹蜀锦。

“这种不留余地的打法,用在战场上能赢。用在朝堂上呢?”

阿古拉的眼睛眯了起来。放下酒碗,忽然挥手让帐中护卫全部退出去帐帘落下。

“先生不是卖蜀锦的。”

“大汗慧眼。”

钟文士将腰间那方玉印解下来,放在毡垫上。印面上刻着两个字:潜渊。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汗方才对那个毒狼说的话,我在帐外全听见了。大汗让他先去说服西草蛮,再来谈结盟。大汗是在试探他,试试这个连名字都不敢报的屠龙遗脉,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抬起眼。

“那我也问大汗一句:大汗希望他们能成事吗?”

阿古拉沉默了很久。

火盆里一块干牛粪炸开,火星溅在毡垫上,烫出一个小洞,没有人去扑。

阿古拉伸手用匕首拨了拨炭块。

“从草原的角度,我当然希望他们能成事。这几年被大夏揍了好几次,折了我精锐大半,上个月凉州许荣又扫了我的冬牧场,慕容恪半路截杀,又折三百骑。”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酒。

“战场上打不过,是我自己没用。可恨的是那些所谓‘盟友’,宇文氏后人说秋末出兵,我等了整个冬天,他的人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反倒被雷巢军连根拔起。莲华教在蜀地闹得那么大,宁王一到,照样灰飞烟灭。”

他越说越快,匕首不自觉地在靴帮上轻轻拍打。

“如今好不容易恢复点儿元气,那毒狼又来拉我结盟。他说的那些话,我不是没有动心。宁王兵力被蜀地牵制,高原驻军又在抽调,这确实是机会。可我凭什么信他,凭他那几千号人,还是凭他那张嘴?万一又像那个宇文后人,声势搞得不小,真到动手的时候连个响屁都放不出来,我这大汗也就当到头了。”

阿古拉理了理有些打结的胡须,面露回忆。

“当初我领着各部族去招惹大夏,连败两回,荣光没看见,青壮少了一半。现在他们不说自己当初非要跟着出兵,只说我判断失当、用人不明。若不是吐谷浑那帮老家伙一直不肯表态,大帐里早换了汗庭。如果这次再押错宝,等不到宁王来打,那几个早就磨刀霍霍的大部落头领,便会把我撕成碎片。”

“大汗的顾虑,句句在理。”钟文士不急不缓地接话,“所以大汗让毒狼先去西边。西草蛮那个老家伙这两年既不对大夏用兵,也不朝贡,周景昭对他早就不耐烦了。毒狼若能说动他,说明这伙人还有几分本事;若说不动,大汗也没什么损失。”

“正是这个道理。”

“但我要告诉大汗的是……”钟文士的声音低下去,“毒狼根本没指望大汗现在就答应结盟。他来,只是来亮个相。让大汗在知道他仍然在行事,把他当成一个将来的选项。只不过他嘴上说的是结盟,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还要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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