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狼没有在西草蛮王庭多作停留。
阿史那咄苾的条件已经开出来了,要一批像样的刀剑和扎甲,给他的亲卫换装。这个条件不算苛刻,但毒狼心里清楚,阿史那咄苾要的不只是铁器。
他要的是一个信号,一个东胡人确实有能力从高句丽弄来物资的信号。有了这个信号,他才敢往下走下一步。没有这个信号,他便会继续缩在王帐里,用那只铜壶灌马奶酒,用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看着草原上的风起云落,一动不动。
离开王庭的第二天,毒狼没有按原路返回,而是绕道去了那片被阿史那咄苾划为“禁地”的旧冬牧场。
独臂老者一直沉默地跟在身后,直到看见那片熟悉的土崖和破毡片,独眼里才亮起一簇极暗极沉的火苗。冬窝子还是那片冬窝子,篝火的余烬却早已凉透。
几个妇人蹲在洞口,用牛骨针缝补着破皮袍,听见马蹄声惊恐地抬起头。
老者翻身下马,用仅剩的左手朝她们摆了摆,说了句只有他们自己部落才听得懂的暗语。
妇人们脸上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她们没想到这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头还能活着回来,更没想到他带回来的人不是来杀他们的。
毒狼把呼衍骨叫到跟前,让护卫把驮马背上那几捆风干羊肉和几袋盐巴卸下来。
呼衍骨有些心疼,伸手拦住一个正往下搬盐袋的护卫。
“军师,”他压低声音,“接下来还要走远路,去高句丽调铁料也得带着干粮。这些给了他们,我们吃什么?”
毒狼瞥了他一眼:“那你去跟阿史那咄苾借?”
呼衍骨闭上嘴,没再说话,悻悻地收回手。
毒狼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小块从阿史那咄苾帐中顺来的马奶酒残渣,递给一个赤脚的孩子。孩子接过酒渣塞进嘴里,酸得皱起了整张脸,却舍不得吐出来。
独臂老者盘坐在篝火余烬旁,用那只左手重新磨起那把崩了口的弯刀。
毒狼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我答应过你们事成之后,你们拿回属于自己的马和牛羊。但我现在需要你们提前兑现一部分承诺。阿史那咄苾答应结盟了,但他要一批铁料。这批物资我很快就会派人去取,其中一路会经过你们的旧冬牧场。”
“到时候阿史那咄苾的儿子伊力设会带亲卫来接收。你的人要带路穿过这片区域——你们比阿史那咄苾的护卫更熟悉这里的每一道沟壑、每一片能藏人的枯草丛。交接完成之后,从这批物资里留下足够你们部落过冬的刀剑和粮食。这是第一步。往后还有第二步、第三步。你们不再是这片草原上的亡命徒,而是我在这片草原上最信得过的眼睛。”
老者磨刀的手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用那只独眼盯着毒狼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弯刀放在膝头,用左手在袍子上擦了一擦,哑声说:“我这条老命是你从阿史那咄苾手里捡回来的。好。我答应你。”
他转头朝身后唤了一声。一个二十出头的精瘦青年快步走上前来,目光警惕而锐利,腰间别着一把同样崩了口的弯刀。
“这是我最小的儿子,苏赫。熟悉这片草场的每一条密道。”
苏赫站着没动,独眼盯着毒狼,嘴唇抿成一条线。
老者忽然抬手,一巴掌抽在苏赫后脑勺上,声音清脆。
“跪下!”
苏赫踉跄了一步,没跪。老者又扬起手,他这才单膝点地,用生硬的草原通用语说:“苏赫跟军师走。”
毒狼伸手将他扶起来,看了看他腰间那把崩了口的弯刀:“到了下一个营地,给你换一把新的。”
收编了苏赫之后,毒狼让呼衍骨先派人快马回去给阿古拉报信。信使带去的口信极简短:西草蛮已同意结盟,条件是为其亲卫换装高句丽刀剑与扎甲。东胡部将派人赴高句丽调运铁料,请大汗按此前承诺给予接应。
同时,已收编西草蛮外围部落为我所用。另附一句,铁料到手前,西草蛮不算真正上船,请大汗再等一等。
做完这一切,毒狼再次带人进入禁地。苏赫走在最前面,带他们沿着早已干涸的河床走,在废弃冬窝子和坍塌的羊圈旁逐一标记。每到一处,他都会用匕首在冻土上画一道极浅的标记,然后在羊皮纸上画下对应的位置。
“这里是阿史那咄苾巡哨的必经之路。”苏赫用匕首尖在一处枯草丛边缘点了点,“他的护卫每三天换一次班,换班时会有极短的空隙。这个空隙只有我们的人知道,因为我们从前就是替他守这条路的。”
毒狼蹲下身,手指摸了摸那几道浅痕。
苏赫忽然停住,匕首指向河床尽头一处被积雪半掩的土坡。
“那里去年埋过我们三个死人。是阿史那咄苾的巡哨杀的。军师若在这里设据点,死人可能会把位置告诉路过的狼。”
毒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雪地上隆起三个不起眼的小包,上面各压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早已被雪埋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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