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草原的风(6)(1 / 1)

毒狼在独臂老者的引领下,沿一条早已被积雪覆盖的废弃牧道继续向西。他们绕开西草蛮外围巡哨最密集的草场,贴着被阿史那咄苾划为“禁地”的旧冬牧场边缘走了数日,终于进入了西草蛮王庭的腹地。

西草蛮的王帐扎在一片背风的河谷里,规模比东草蛮小得多。当年被周景昭打残之后元气始终没有恢复,这几年阿史那咄苾又主动收缩牧场,不肯与宁州发生任何摩擦,部落里的青壮比东草蛮少了许多。但王帐四周的护卫丝毫没有松懈,远远望见这队人马靠近,立刻有数十骑巡哨从两侧包抄过来,弯刀出鞘,箭搭弦上。

呼衍骨举起双手,用草原通用的突厥语高声喊道:“东胡部落首领呼衍骨,前来拜会西草蛮阿史那可汗!”

巡哨头领策马绕着他们转了一圈,目光在那几匹驮着货物的骡子和独臂老者身上停了片刻。然后派了匹快马回王帐通报。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快马折返回来,说可汗请客人进帐。

王帐比阿古拉的金顶大帐小了一圈,帐内的陈设也更简朴。火盆里烧的是干牛粪,壁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牦牛尾旌旗和一把刀鞘磨得发亮的弯刀。

帐角堆着几副生锈的鞍具,上面落满灰尘,一张残破的蛛网在鞍桥间结了茧,被从帐缝漏进来的风一吹,轻轻颤动。

阿史那咄苾盘坐在正中的狼皮褥子上,干瘦得像一截被风干的牛肉,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花白的胡须编成几根细辫垂在胸前。

他比阿古拉大了一轮还多,年轻时也曾是草原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勇士,但宁王的铁骑把他的雄心连同他的精锐一并碾碎在昌都城下,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率部南下过。

毒狼进帐时,一眼便看出这位老可汗不是在装病。他是真的老了,老到连呼吸都带着胸腔里浑浊的痰音。但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依然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似平静,冰下却藏着极深的暗流。

“东胡后裔呼衍骨,见过可汗。”呼衍骨按草原规矩行了礼。

毒狼没有行礼,只是微微拱了拱手,然后在火盆对面的毡垫上盘腿坐下。

阿史那咄苾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那件灰扑扑的狼皮袍子和腰间那根草绳上停了停,声音沙哑:“你就是那个屠龙一脉的传人?绰号毒狼?”

“是。”毒狼伸出手在火盆上烤了烤,“剩下那半个,被宁王埋在昌都城下了。”

阿史那咄苾从狼皮褥子底下摸出一只铜壶灌了口马奶酒。他的手指枯瘦如鹰爪,关节粗大变形,握壶时微微发颤,但酒液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阿古拉让你来试探我?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是东草蛮的大汗,自然要稳坐中军。”毒狼语气平淡,“我们不过是替他跑腿的。他说西草蛮可汗这几年既不对外用兵,也不主动朝贡,宁王对你早就不耐烦了。倘若可汗愿意跟我们一起干,草原上便又多了一股让宁王睡不着觉的势力。”

阿史那咄苾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干涩,像砂纸刮在粗陶上。笑完之后他把铜壶重重搁在毡垫上,马奶酒溅出来几滴落在炭灰里,嗤嗤作响。

“阿古拉是不是以为我老糊涂了?我是不如从前了,但还没到被人当枪使的地步。你们东胡人号称有两万控弦之士,可你身边这个呼衍骨,总共不过四五千精壮,甲胄还是皮甲,刀还是锈刀。你们凭什么跟宁王打,凭你这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

呼衍骨的脸涨得通红。

毒狼倒没有生气,只是望着火盆里跳动的火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汗说得对,我们确实兵微将寡。所以我才来找可汗结盟,可汗虽然这些年不对外用兵,但手里至少还有数千精锐骑兵,甲胄比我们好,刀比我们利。可汗若能加入,我们的胜算便大了几分。”

他顿了顿。

“可汗方才说宁王对可汗早就不耐烦了。宁王在蜀地修路、修堰、开钱庄,把蜀地治理得铁桶一般。等他彻底把蜀地捏在手里,下一步便是收拾草原。到那时候,可汗觉得他还会容忍一个既不称臣、也不纳贡的西草蛮继续蹲在草原上吗?”

阿史那咄苾的瞳孔微微收缩,没有说话。

“可汗心里清楚。可汗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可汗怕宁王,就像草原上所有被宁王打怕了的人一样。但可汗有没有想过,宁王在蜀地每多待一天,他的根基便深一寸。等他彻底腾出手来,可汗这数千骑兵,怕是连给他塞牙缝都不够。可汗的骑兵不如宁王的陌刀军,可汗的弓箭不如宁州的破罡弩,可汗的探子不如宁王的影枢,可汗唯一能做的,就是趁宁王还没把草原放在眼里的时候,先把草原上的每一股力量都捏在一起。”

阿史那咄苾沉默了很久。

帐外朔风呜咽,火盆里干牛粪烧得噼啪作响。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我的骑兵不如宁王,探子不如宁王,但我的眼睛不瞎。你们东胡人找过阿古拉,阿古拉让你们来找我。这说明什么?说明阿古拉自己不敢先动手,他让你们来试探我。我若答应结盟,他便考虑下一步;我若不答应,他便缩回他的金顶大帐里继续当缩头乌龟。阿古拉想让我做那条第一条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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