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四封信(1 / 1)

隆裕三十五年冬,成都。

今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晚些。细密的雪粒落在郫江堰新修的堰坝上,被石缝里残留的水泥余温一烘便化了,只在青石表面留下一层极薄的湿痕。廖堰带着几个老堰工蹲在堰坝下游,用水平尺一段一段地校准堰体沉降,雪粒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转瞬便融成了极细的水珠。

“这堰体灌了水泥浆之后,比从前用糯米灰浆砌的密实得多,过一个冬天沉降不过几分,稳得很。”廖堰直起腰,用那只被石条砸断过食指的左手抹了把脸上的雪水,望着堰渠里汩汩流淌的清水,又回头看了看下游那片刚播下冬麦的稻田,“等开春雪化了,这批冬麦灌上返青水,收成差不了。”

他身旁一个年轻堰工忽然问:“廖爷,这水泥是宁州运来的,咱蜀地啥时候能自己烧?”

廖堰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堰体上那些灰白色的水泥接缝,半晌才说:“等殿下把蜀地的窑口建起来。急不得。”

沿堰渠往下,新修的官道上积雪被往来的马车碾成了薄薄的冰壳。收费点的伙计天不亮便起来扫雪,将里程令牌发放窗口前的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几辆满载货物的骡车停在驿舍门口,赶车的脚夫正把一袋袋从渝州码头转运来的宁州棉布搬进驿舍库房,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团雾。

马三爷的商队刚从渝州回来,骡车上装满了从江南运来的丝绸、瓷器,还有几箱暹罗运来的犀角。他站在驿舍门口,一边搓着手烤火,一边对驿丞说:“这新官道修好之后,从渝州到成都快了多少你算算。以前走旧驿道,沿途关卡打点、骡马草料、路上耽搁,一趟下来成本高得吓人。如今这路平坦宽敞,收费点明码标价,驿站草料充足,一趟成本低了好几成。明年我把蜀酿运到江南卖了,再换一批暹罗香料回来,多跑几趟,说不定还能在成都开家分号。”

他说着,忽然弯腰揉了揉右膝,咧嘴吸了口冷气:“旧伤,阴天下雪便疼。早年跑旧驿道,从马上摔下来磕的。”

驿丞笑着应和,指了指墙上贴着的那张驿舍收费标准,说殿下定的规矩,人徒步免费,马车按里程收费,他跑得越多路费越省。马三爷连连点头:“殿下的规矩,我服。”

蓬州县城里,曲鸣谦正在县衙后堂批阅邻水新送来的田契复核文书。方氏旁支方平的案子结案之后,蓬州清丈推进得极顺利,那些观望的大族主动交出了隐田。他把邻水那几个骗按手印的里正全部收监,重新复核了所有田契,又把从外来商户手里没收的那几十亩水田分给了真正愿意种田的农户。

此刻他正低头核对着最新一批种子贷款的发放名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几个蚕农抬着一筐新收的冬桑叶,兴高采烈地从衙门口走过。领头的正是那个在桑园里被姜隐安慰过的孙老伯,他孙子跟在后面,手里举着几片油亮的桑叶,边跑边喊:“曲知县!我家桑树发芽了!”

曲鸣谦搁下笔,推开窗,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他看着那孩子冻得发红的脸蛋,忽然笑了一下,说:“发芽好。开春记得修蚕室,县里有补贴。”

戎州的盐井修复工地也在寒冬中干得热火朝天。从降众中筛选出的修复队日夜轮班,将盐井修复进度往前赶。赵老蔫儿背着他那只破竹箱蹲在井口,刚用竹提子舀起一管新出的卤水,又矮下身子在井台边翻看修复队的台账。江油第一口修复的盐井出卤之后,阆中和蓬州好几口老井也陆续修通,蜀地的盐脉正在复苏。

他抹了把被卤水冻得通红的鼻头,对庞清规派来的监工说:“这些井的卤水浓度比戎州何氏最好的井还高。等明年开春盐价彻底稳住,蜀地百姓再也不用看外地盐商的脸色。”

监工点头,忽然压低声音:“赵老,何家那边……最近有人往成都递了状子,说咱们修井占了他们的老卤脉。”

赵老蔫儿把竹提子往箱子里一扔,哼了一声:“老卤脉?当年何家把井口封了的时候,怎么不说老卤脉?殿下给饭吃,他们便告状。让殿下裁夺。”

成都府衙后堂里,几盏油灯将长案照得通明。

韩刺史跛着脚站在案前,将何郎中汇总过来的防疫台账搁在案角。他刚从城门口的桑苗发放点回来,靴子上还沾着桑园里的泥,说新桑苗存活率极高,蚕农们都在张罗着修蚕室,明年开春便能养第一批蚕。

庞清规把戎州盐井修复的最新进度表放在周景昭手边,又补了一句说官道蓬州至渝州段的路基已全部夯实,按眼下进度,年前便能全线贯通。姜隐拄着青竹杖翻看余师傅新送来的蜀锦布样,这批蜀锦用了宁州的套染工艺结合蜀地本地蚕丝,蓝色深邃如夜空,白色温润如象牙。他抬头说这批蜀锦在江南和暹罗的商会预订单上反响极好,马三爷已预定了一批,准备明年开春沿新官道运往渝州再装船发往江南。

周景昭坐在长案主位,将案头几叠厚厚的文书逐一翻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