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荷是在次日清晨将长安密报送进书房的。
她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麂皮囊在腰侧轻轻晃荡,进门时带起一阵极细的冷风,将案头那盏油灯的火苗吹得微微偏斜。周景昭正在翻阅蓬州昨日送来的种子贷款发放名册,抬头见她神色,便将名册合上,接过她递来的青竹管。竹管封口处钤着影枢的暗记,火漆完好。他拆开竹管,目光扫过密报上那几行字,眉头微微蹙起。他放下密报,让清荷去请姜隐和庞清规来书房议事。
姜隐与庞清规很快便到了。清荷将密报誊抄了两份,分别递给他们。
庞清规看完密报,第一个开口,语调沉稳却透着凝重:“殿下,长安这潭水,终于开始沸了。二公子把手伸向金吾卫,这一手极险,也极准。金吾卫掌宫禁宿卫,虽不直接参与前线战事,但控制宫禁便等于控制了皇城的中枢。二公子敢走这一步,说明他在朝中已积蓄了足够的力量,至少他认为够了。更关键的是,陛下既然没有阻止,说明陛下默许了这场争斗。陛下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大夏遴选最合适的继承人。”
姜隐没有说话,只是将密报折好放在案角,拄着竹杖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从长安移开,落在西域那片广袤的黄色区域上,然后缓缓往东移动,停在吐谷浑的位置。他的竹杖在吐谷浑那片区域轻轻点了点,语气不疾不徐:“殿下,太子病重,诸皇子相争,这盘棋确实凶险。但真正能让殿下腹背受敌的,不在长安。”
他的竹杖在舆图上画了个圈,将草原、西域、吐谷浑全部圈了进去。
“毒狼在东草蛮和西草蛮之间串联,高句丽的铁料正往草原运。宇文氏后人虽然被雷巢军打残了,但他本人在草原上并未消亡。他最大的教训是当初把声势搞得太大,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要造反,结果被一刀斩首。这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他一定会找一个新的方向,一个殿下兵力相对薄弱的环节。吐谷浑,便是最理想的目标之一。”
周景昭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望着姜隐竹杖点的那片区域,问道:“吐谷浑有慕容恪坐镇,他当年是先生和本王一起扶上汗位的,对宁州素来忠心。宇文氏后人想动吐谷浑,绕不开他。”
姜隐摇头:“殿下,慕容恪对宁州的忠诚固然毋庸置疑,但他的汗位并不稳固。吐谷浑内部一直存在两派:亲大夏派以慕容恪为首,守旧派则以几个老贵族为首,尤其是那个左贤王莫贺咄,三年前便公开反对慕容恪向大夏称臣。这些老贵族对慕容恪亲近大夏的政策早有不满,只是慑于宁州军威不敢发作。宇文氏后人只需稍加煽动,许以重利,守旧派极可能在内部发难。”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片揉皱的羊皮,放在案上。羊皮上只有半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用炭笔仓促写就。
“这是影枢三个月前截获的,来自吐谷浑边境一个商队。上面只有半句暗语,‘莫贺咄的羊,要换草原的刀’。当时看不明白,如今与长安的动静一对照,便清楚了。”
周景昭拿起那片羊皮,指腹摩挲着上面早已干涸的炭痕,目光沉了下去。
姜隐继续道:“到那时,吐谷浑一旦生变,凉州许荣的侧翼便暴露了。许荣若被牵制,整个西北防线便会松动。而西北松动之时,便是毒狼在草原动手之日。”
庞清规略作沉吟,提出吐谷浑内部虽有守旧派,但慕容恪手握汗帐精锐,赫连勃的骑兵也是身经百战的劲旅,守旧派想翻天没那么容易。
姜隐却道,怕的不是守旧派正面翻天,是背后捅刀子。守旧派若与宇文氏后人勾结,趁慕容恪不备发动突袭,赫连勃再勇也来不及回防。即便慕容恪最终能平定叛乱,吐谷浑的内耗也足以让宇文氏后人趁乱扶植傀儡,与大夏彻底决裂。届时凉州许荣不仅要面对草原的压力,还要分兵防备吐谷浑边境,整个西北防线便会出现裂隙。
庞清规思索良久,再次开口:“殿下,臣赞同姜司马的判断。吐谷浑是西北屏障的关键,不容有失。臣建议立刻向吐谷浑方向增派一营兵力,以协防为名入驻凉州与吐谷浑交界处,既可震慑守旧派,又可在突发变故时快速反应。凉州许荣那边也需同步知会,让他加强北境巡哨,密切注意草原与吐谷浑交界处的异常动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协防’二字,若被守旧派探子知晓,反而成了殿下干涉吐谷浑内政的把柄。行军路线需格外隐秘,旗号也要换过,不能打宁州军的旗号。”
姜隐点头,又补充道:“固防之外,还需在吐谷浑内部做文章。臣建议殿下给慕容恪写一封密信,措辞尽量隐晦,但要点必须明确,告诉他守旧派近期可能有异动,让他加强汗帐周围的护卫,并密切注意莫贺咄等人的动向。若发现守旧派与草原方面有联络,可先行控制,不必等宁州批复。”
他竹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分:“此外,吐谷浑若真的生变,我们要有第二套方案。赫连勃的骑兵骁勇善战,但人数有限,一旦守旧派发难,他未必能同时保护慕容恪和镇压叛乱。殿下需提前在凉州与吐谷浑边境部署一支快速反应兵力——不是大规模驻军,而是数百精骑,随时准备跨境接应慕容恪及亲信撤出,同时封锁边境,防止叛乱外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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