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昭一行离开梓州后沿官道继续向北。
越往北走,地势越险。成都平原那些被冬阳晒得龟裂的稻田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越来越窄的山道。
金牛道在群山中蜿蜒盘旋,路旁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溪水在冰层下汩汩流淌,偶尔从冰缝里传出极清脆的水声。
清荷策马跟在周景昭身侧,落后半个马头。她的手始终按在怀中,那里藏着今晨那封火漆密函。行至一处垭口,她忽然压低声音:“殿下,那封信……”
周景昭没有回头,只道:“过了葭萌关再拆。”
清荷不再问,手从怀中移开,握紧了缰绳。
绵竹是川北重镇,也是剑南道驻军的重要据点。
郭崇韬将剑南道行营设在城北一片背靠山崖的缓坡上。帐外拒马、壕沟、了望塔一应俱全,巡逻的士卒五人一队,每隔一炷香便换一班岗。
郭崇韬正在校场上督训新招募的本地青壮。这批新兵大多是洪水后失去田地的农户子弟,个个面黄肌瘦,但操练起来那股狠劲倒不输老兵。
陌刀劈在木靶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有个年轻新兵连劈了好几次都没能劈断靶杆,涨红着脸不肯下场,被旁边的老兵笑着拍了拍后脑勺。
郭崇韬将周景昭一行迎进行营大帐。帐中陈设极简,墙上挂着剑南道全境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驻军位置和兵力部署。他汇报说,绵竹驻军已按之前军令完成新一轮整编,从讲武堂新分来的卒业学员全部补充到了基层,担任哨长和队正。这些学员虽然年轻,但经过了系统的战术训练,带兵操练、巡逻布防样样不落。
周景昭听完,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剑阁与葭萌关之间的那段栈道上。
郭崇韬跟过来,忽然压低声音:“殿下,剑南道的兵,只听宁王府的调令。可朝廷若来人……”
他顿住,没说完。
周景昭手指在舆图上那处栈道点了点,淡淡道:“朝廷来人,自有朝廷的规矩。你只管守好剑南道的门。”
郭崇韬抱拳:“末将明白。”
周景昭又亲自去校场看了新兵操练,这才离开绵竹继续北上。
剑阁是金牛道上最险要的关隘之一。
两侧峭壁如削,中间仅有一条极窄的栈道可供通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驻守剑阁的守将姓铁,是郭崇韬手下最得力的校尉之一,在梓州收复战中以一营兵力死死扛住莲华教残部的反扑,身中数刀,左腹的伤至今未好利索。他走路微跛,右手却习惯性地按在左腹上,像是要把那块伤疤按进肉里才踏实。
铁校尉领着周景昭沿栈道走了一段,边走边指点各处防御工事。栈道入口处新设了好几个拒马桩,两侧崖壁上凿了暗哨位,用藤蔓遮掩,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他说剑门关的栈道是蜀地通往中原的咽喉,前朝在此设过剑门关,但年久失修,很多防御工事早已腐朽。
最近几个月按成都府发来的城防改造方案进行了全面加固,所有腐朽的木桩全部换成了从宁州运来的水泥浇筑的暗桩,崖壁上的哨位也重新开凿过,每个哨位配一具破罡弩,弩矢淬过树蛙皮脂,专破护体罡气。关楼上还新增了一门量天尺,从成都兵器司直接调拨的,射程能覆盖关前整片开阔地。
正说着,崖壁高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尖锐的鸟鸣。
铁校尉手按左腹,抬头望了一眼,道:“每日此时都有剑阁商队过路,是暗哨在报信。”
周景昭驻足,望向那处被藤蔓遮住的崖壁:“若是敌军假扮商队呢?”
铁校尉一愣,随即道:“商队有牙牌,验过才放行。但殿下说得是……末将这就加一道暗号,人过验牌,骡马过验蹄铁。”
周景昭微微点头,又问他驻军士气如何。
铁校尉说,前些日子有几个私兵余孽趁夜色想摸过关,被哨兵发现后还没来得及拔刀便被破罡弩钉在了崖壁上,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来试探了。
离开剑阁继续往北,官道越发崎岖。
转过一道极陡的山崖后,眼前豁然开朗——前方山谷中出现了几缕炊烟。那是一个极小的镇子,坐落在两条溪流交汇处的平坝上,名叫青木场。
周景昭勒住马,望着镇口那片熙熙攘攘的人潮,忽然翻身下马,说进去看看。
今天是青木场的赶场日。洪水退去后这还是头一回恢复赶场,四里八乡的百姓天没亮便挑着担子、背着背篓、牵着娃往镇口涌来。石板街两旁摆满了摊子,有卖干枣的、卖竹编的、卖草鞋的、卖陶罐的;有个老铁匠支起炉子在街头打铁,锤声叮叮当当,几个半大孩子蹲在旁边看得入迷;还有个年轻媳妇在巷口支了口油锅炸糍粑,糍粑在油锅里滋滋作响,甜香飘出半条街。
一个卖竹篓的老汉蹲在街角,竹篓编得极精巧,篓口收得极窄,篓底却极宽。他身旁坐着个三四岁的女娃,正用竹篾条编一只蚂蚱,编得歪歪扭扭,蚂蚱的腿一边长一边短,翅膀却编得格外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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