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成都。清荷推门进来时,手里攥着一支青竹管,竹管封口处钤着影枢的暗记。
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太多,麂皮囊在腰侧剧烈晃荡,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周景昭刚写完给谢长歌的回信,正将信纸折好封入封套,抬头看见她的脸色,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认识清荷多年。从长安到南中,从江南到蜀地,她替他守着那些从不示人的密报,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爨氏叛乱时她没有慌,交州告急时她没有慌,东海海战最惨烈的那几夜她也没有慌。她总是把密报按时间顺序排列好,用极稳的手递给他。
但此刻她站在他面前,手指微微发颤,眼眶略有一些泛红。上一次她露出这种神色,是多年前母亲薨逝的时候。
“殿下。”清荷的声音极轻,轻得像一片刚落入茶盏的峨眉雪芽,还没沉底便化了,“长安急报。”
周景昭接过竹管,拆开封口。密报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极潦草,是影枢在长安的暗探用最快速度发的。
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密报轻轻放在案上,抬起头望着窗外。远处山脉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青色,郫江堰上的巡夜人刚收了灯笼,远处造纸坊的烟囱冒出第一缕白烟。窗外传来堰工们的号子,用的是蜀地特有的“薅草锣鼓”调子,粗犷而高亢,像要把晨光撕开一道口子。
蜀地的清晨和往常一样安静,只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太子周载,他的大哥,父皇的嫡长子,监国多年的储君,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清荷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他让清荷去请庞清规和姜隐来书房议事。清荷应了一声快步转身,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坐在那里,坐得很直,和往常一样直,但她总觉得他今天坐得太直了。
庞清规和姜隐很快便到了。周景昭将密报递给他们,两人看完之后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庞清规最先开口,语调平稳却透着一股极沉的压抑:“殿下,太子薨逝,储位空悬,长安局势必将大乱。陛下年迈,诸皇子争储,东宫两位公子各怀心思。殿下此时是否回长安?”
周景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是清荷刚沏的峨眉雪芽,滚烫,他却浑然不觉。
“殿下。”姜隐忽然开口,语调依然不疾不徐,但每个字都像他手中那根青竹杖点在青石地面上,极清脆,极稳,“臣入府以来,一直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问殿下一个问题。今日或许便是那个时机。”
他抬起眼,竹杖微微一顿。
“殿下是否有志于天下?”
书房里忽然变得极安静,窗外造纸坊的捣浆声远远传来。
周景昭转过头望着姜隐,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志在的天下,”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非如今之天下。”
说完,他忽然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极淡的涩意。
“姜先生,这话听起来像造反。但大哥走了,若长安那把椅子……坐上去的人,是下一个被世家或者那些暗地里的遗老遗少架空的傀儡。我要的不是椅子,是把椅子底下的石头一块一块搬开。”
姜隐微微眯起眼,青竹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他听懂了。
殿下要的不是那把雕龙髹金的御座,殿下要的是一个不一样的天下。没有世家垄断,没有邪教愚民,没有外敌环伺,没有百姓在洪水和瘟疫中像野草一样死去。殿下在江南修水利、办书院、开商路,在高原筑棱堡、设互市、收拢部落人心,在蜀地清丈田亩、抑制兼并、以工代赈.....桩桩件件,都是在给这片江山扎下新的根。
这些根不是旧土能长出来的,必须翻垦,必须深耕,必须把那些压在泥土上的石头一块一块搬开。
“殿下若志在天下,当守好蜀地。”姜隐的竹杖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昔年汉高祖据汉中而成帝业,诸葛丞相以益州为根本出祁山。蜀地四面险塞,土地肥饶,进可出剑阁取关中,退可据天险而养士。”
他顿了顿,竹杖停在剑阁的位置上。
“当年诸葛武侯能据此再造大汉,殿下便可据此再造天下,况且殿下今日之根基远非诸葛丞相当年能比。”
庞清规接过了话头。他的语调依然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殿下,姜先生所言极是。然如今四夷环伺,江南不稳,殿下更当以戡乱为先。蜀地稳则江南安,蜀地不稳,谢先生在江南便有腹背受敌之危。”
周景昭忽然抬手,打断了他。
“曹襄上月从本王这里领走三千两养廉银,可还有下文?”
庞清规一愣,随即答道:“殿下,他收了银子,却未回谢帖。这正是臣说他暧昧之处。殿下在时他不敢有异心,殿下离开江南他便是变数。谢先生虽有布局,但若蜀地不能给江南提供稳固的后方支撑,谢先生便是孤军奋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