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甜坐在餐桌边，看着面前那只空粥碗的边缘还挂着一滴没擦净的粥渍，她拿指尖把那滴渍抹掉，站起来走上楼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里面传来佟墨白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走进去。

佟墨白站在书桌后面，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他手里正拿起那张旧照片。

十年前郁甜抱着佟宛禾在花园秋千上的那张。

他听见郁甜进来，没有把照片放下，只是拿在手里转了个方向，让照片正面朝着她。

郁甜站在书桌对面，隔着那张檀木桌面的距离，看着照片里十年前的女人和婴儿。

她觉得自己和那个画面隔着一条很宽的河，但河水不深，能看见河底的石子和水草。

“我只是害怕把所有人都吓跑。”

犹豫再三，郁甜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稳。

想象中的疑惑和惊讶没有出现，佟墨白只是淡淡然地看着她。

佟墨白把照片轻轻放回桌面上，纸面朝上，照片里的秋千花园在台灯的光下泛着柔和的旧色。

郁甜看向那张照片，“墨白，这一切很难解释，但是也很好解释。”

佟墨白看着郁甜，目光里的东西很沉，“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郁甜垂着眼，“因为我怕。我怕说出来之后孩子们不知道怎么面对。禾禾病得那么重，嘉初见我就摔东西，玉泽一句话都不跟我说！我要是当时说‘我是你们妈妈’，他们会怎么想？”

她顿了顿，把那口气息缓了缓才继续往下说：“我想等他们好一点，等家里稳一点，等我确定说出来不会把所有人都吓跑……”

“你不会把任何人吓跑。”佟墨白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郁甜抬起了头。

佟墨白站在书桌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台灯的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晰而沉静。

他伸手把那张照片又拿起来，转了个方向，让照片背面的一个角落露出来。

那里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依然可辨：墨白和甜甜的宝贝们。

郁甜看着那行字，喉咙忽然被什么堵住了。

她认得那行字，是她十年前写的，用一支蓝色圆珠笔，坐在佟家老宅的阳台上，晒着太阳一撇一捺地写上去的。

佟墨白指着照片：“我看了十年这张照片，每天都看。所以，你来的第一天我就认出来了。我一直在找你，终于找到了你，可是你却把我推开……甜甜……”

郁甜感觉到呼吸一滞，她没有放弃，继续说：“我知道佟墨白不喜欢吃芒果也不爱吃草莓，可是因为我喜欢，所以每次路过水果店的时候都会给我捎两盒。以前我们住在老胡同的时候，他喜欢把压岁钱藏在墙缝里，结果被流浪狗叼走了，我陪着他追了那条狗三条街！最后钱没找到，两个人摔了一跤，脸上挂了彩……”

“真的是我……回来了……”

郁甜说着说着就哭了。

她抬起胳膊擦了擦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太可怕了，那样子像是要把她掐死！

郁甜很委屈。

她没有注意到身边的男人因为她说的话，脸色变得越来越白，双手开始止不住的颤抖，眼底泛红，嘴唇抽动。

郁甜攥着桌沿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看着佟墨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质问，只有一种翻越了很长路之后终于抵达的平静。

“你到底是谁？”

佟墨白的沙哑的声音几乎哽咽，一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我就是郁甜！我……我没有被车撞死，我被撞到了另一条街，那天下着暴雨，我碰见了提着购物袋的你，可惜，我把你认错了。”郁甜擦了擦泪水，眼前有些模糊，她张开双臂扑进了男人的怀里，“墨白，我好害怕……我甚至怀疑这是一场梦，我怎么可能一撞就撞到了十年后？”

熟悉的清冷香气传入鼻间，佟墨白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就抱紧了怀里的女人。

是她。

真、的、是、她。

郁甜在他的怀里嘟囔着，“认出我来了吗？”

她说话的同时感觉到男人在颤抖，脖颈处传来的冰凉感觉，让郁甜微微一怔。

他……哭了？

“甜甜，你失踪十年了，你不知道，我找你找得要疯了！”

郁甜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你说你早就认出我了，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没准备好。”佟墨白把照片重新放回桌上，“你不说，我就不问。”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动梧桐叶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像一个屏息很久的人终于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郁甜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疤，又抬起眼看了看佟墨白，然后她说：“还有禾禾……我想跟她说。我想告诉她，妈妈回来了。”

佟墨白看着她，点了点头：“好。我陪着你。”

郁甜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把走廊照得亮堂堂的了。

她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楼下厨房飘上来的粥米香气和窗台上那盆绿萝沾了水珠的清新味道。

郁甜在原地站了几秒，让自己缓了缓，然后走下楼去。

中午的饭她做得很用心。

莴笋炒肉片、清蒸鲈鱼、凉拌木耳、番茄蛋花汤，又蒸了一碗嫩嫩的水蛋。

她知道下午堂叔要来，也知道下午要说的事会让这顿饭之后的家和以前不一样了。但她没有让自己想太多，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匀称利落，翻炒的火候也刚刚好。

孩子们陆续回来的时候佟墨白已经坐在客厅里看报纸了。

佟宛禾进门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愣了一瞬然后扑过去：“爸！你回来了！”

佟墨白被她撞得身子微微后仰，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低低地“嗯”了一声。

佟嘉初跟在后面走进来，喊了声“爸”就钻进厨房看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