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玉泽走在最后,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目光在佟墨白身上停了一下,也低低叫了一声。
午饭的时候一家人难得整齐地围坐在一起。
佟雨熙也下来了,坐在佟宛禾旁边。
佟墨白坐在主位上,左手边空着一个位置。是郁甜平日坐的那个位置,但今天她没有坐过去,站在桌角给大家添饭盛汤。
“陈阿姨你坐呀,”佟宛禾拍拍旁边的椅子,“菜都凉了。”
郁甜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在佟宛禾旁边坐下来。
桌子不大,一家人坐得满满的,胳膊碰着胳膊,碗筷交错。
她低头端起自己那碗饭,米粒在嘴里慢慢嚼着,味道很淡,但她吃得很认真。
饭后佟宛禾和佟嘉初去客厅看电视了,佟玉泽帮忙收了碗筷。
郁甜正在厨房里擦灶台的时候听见院门响了,她从窗户往外看,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佟正邦从车上下来,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表情比上次来的时候松弛了一些。
郁甜擦干手走到玄关开门。
佟正邦站在门口,看着郁甜,微微点了一下头:“小陈,又见面了。”
“佟叔叔里面请。”郁甜侧身让开路,引着他走进客厅。
佟墨白已经从书房下来了,站在客厅沙发前面,迎着堂叔走进来,叫了一声“堂叔”。
佟正邦在沙发上坐下,佟墨白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郁甜站在沙发边上,手里轻轻攥着围裙的边角。
佟宛禾从客厅那边探头看了一眼,被佟雨熙轻轻拉了拉衣角:“禾禾,上楼去写作业好不好?大人有些事情要说。”
佟宛禾看了看客厅里坐着的几个大人,又看了一眼郁甜,点了点头乖乖上楼去了。
佟嘉初和佟玉泽也各自回了房间,客厅里很快只剩下四个人。
佟正邦端着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郁甜一眼:“小陈,上次我来的时候你也知道,我是听外面有些风声,才来看一看到底什么情况。墨白出差之前跟我通过电话,说了一些事。今天我来,就是想当面听你说一说。”
郁甜站在沙发旁边,手指松开了围裙的边角,垂在身侧。
她看着佟正邦,又看了一眼佟墨白,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的茶杯端着没有喝,目光落在她身上,稳稳的。
“佟叔叔,”郁甜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其实,我不叫陈甜,陈是我外婆的姓氏。”
佟正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只是等着她继续。
“我是郁甜。十年前那场车祸里消失的那个人。”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心跳了一下,但紧接着就慢慢平稳下来了,像石子落进水里,水面的涟漪漾开又归于平静。
佟正邦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看了郁甜好几秒,又转头看了佟墨白一眼,佟墨白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佟正邦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看着郁甜的目光有些复杂。
“你是说……你是墨白的妻子?孩子们的妈妈?”
“是。”郁甜点了点头,“我当年没有死。就像科幻电影里说的,我碰上了时空折叠,一下子就穿越到了十年后!”
佟正邦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他靠在沙发上看着郁甜,沉默了许久。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响,滴答滴答的,一下一下地拨着时间。
“那你现在为什么决定说出来?”佟正邦问。
郁甜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茶杯的边缘,水汽正袅袅地升起来散开。
她抬眼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站得稳稳的:“因为孩子们需要知道。我也需要让他们知道。”
佟正邦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郁甜面前,伸出手。
郁甜愣了一下,也伸出手去和他握了一下。
佟正邦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握了一下便松开,他看着她,语气里的那些审视和距离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受委屈了。”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转身对佟墨白说,“墨白,后面的家事你自己处理。集团那边江念的事我会盯着。”
他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郁甜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只有一种浅淡的温和。
院门开了又关。
佟正邦的车引擎在门口低低地响了一下然后远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佟雨熙坐在沙发边上一直没开口,此刻她站起来走到郁甜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嫂子!”佟雨熙的声音哽咽,她又继续说,“走吧,该去跟禾禾说了。”
郁甜站在楼梯口,抬眼看着二楼的方向。
佟宛禾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道细细的光。
她扶着楼梯扶手站了两秒,掌心里有细微的潮意。
佟墨白走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
“我自己上去。”郁甜说。
佟墨白看着她,轻轻点了下头。
郁甜踩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上去,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走到佟宛禾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内传来佟宛禾软软的声音:“进来。”
郁甜推开门走进去。
佟宛禾正趴在床上翻那本漫画书,两条腿在身后翘着晃荡,看见郁甜进来就翻了个身坐起来:“陈阿姨!堂爷爷走啦?”
“走了。”郁甜在她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禾禾,阿姨想跟你说一件事。”
佟宛禾把漫画书合上放在枕边,盘腿坐好,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仰着脸认真地看她。
郁甜看着她,忽然觉得所有的词句都在舌尖上绞成了一团,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把那道疤指给佟宛禾看。
“禾禾,你记不记得妈妈手上有一道疤?”
佟宛禾低头看着她指的那道淡白色的痕迹,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
她看着郁甜的脸,从眉骨看到鼻梁,从嘴唇看到下巴,像在看一张小时候看了无数遍的照片。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呼吸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