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宛禾从积木堆里抬起头,朝他们喊了一声:“爸爸妈妈,我饿了!”
佟墨白松开郁甜的手,转身往餐桌走:“来了来了。”
郁甜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已经落定了,桂花树成了一团深沉的剪影,路灯给它镀了一层暖黄的边,那几颗星星还在看着她。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那一片暖融融的灯光里。
*
晚饭的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清炒藕片、桂花糯米藕、蒜蓉空心菜,还有一锅排骨萝卜汤。
佟宛禾坐在餐桌前,左手扶着碗沿,右手捏着勺子舀汤,汤水洒了两滴在桌面上,她飞快地用手肘蹭了一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郁甜看见了,没戳穿她,只是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佟宛禾接过来,认认真真地把桌面擦干净,然后把纸团成一个小球放在自己碟子旁边,抬脸冲郁甜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酒窝浅浅地凹进去。
“这孩子,做错事倒是笑得欢。”佟墨白夹了一块藕片放进郁甜碗里。
“随你。”郁甜说。
佟墨白想了想,默认了这个指控。
饭后郁甜给佟宛禾洗了澡,换了草莓图案的睡衣,吹干了头发,抱到床上给她讲睡前故事。讲的是三只小猪的故事,讲到第三只小猪用砖头盖了房子的时候,佟宛禾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
“妈妈,砖头房子是不是很硬呀?”
“嗯,很结实。”
“那大灰狼进不来了?”
“进不来。”
佟宛禾点了点头,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说:“那我们的家是砖头房子吗?”
郁甜愣了愣,低头看她。
佟宛禾的眼睛在夜灯的光里亮亮的,黑色的瞳仁又大又圆。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佟宛禾的鼻尖:“我们的家比砖头房子还要结实。”
“为什么呀?”
“因为我们的家是五个人一起搭起来的。”郁甜顿了顿,“爸爸一块砖,妈妈一块砖,禾禾一块砖,玉泽一块,还有……”
“还有谁?”佟宛禾好奇地瞪大了眼睛。
郁甜被问住了。
“还有初一一块!禾禾,你最近真的好幼稚啊?为什么要听三只小猪这样的故事?”郁甜只是笑了一下,低头亲了下佟宛禾的额头。
“哎呀,妈妈,季叔叔说我这样对情绪好!”佟宛禾点了点头,做出一副很幼稚的样子,“再说了,我在你心里难道不是一直都是小孩子吗?”
“是是是……这个家,还有风啊,还有桂花树啊,还有天上的星星啊……都是我们家的砖头。”
佟宛禾对这个诗意的答案很满意,翻了个身就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均匀下来。
郁甜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女儿安静的睡脸,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轻手轻脚地关灯出去了。
客厅里,佟墨白正靠在沙发上看文件。
他洗过澡了,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落在眉骨上方。
佟墨白戴了一副细框的眼镜,低头的时候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郁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脚缩上沙发,靠着他的肩膀。
他翻了一页文件,右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膝盖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她睡裤的布料。
“看什么呢?”
“上季度报表。没什么大事。”他把文件合上放到茶几上,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后天的婚礼流程,你再看看?有没有什么想改的。”
郁甜摇了摇头:“你定就好了。”
“婚纱明早送过来,到时候再试一次,不合适还来得及改。”
“嗯。”
他又想了想:“伴手礼那批香薰蜡烛昨天到了,我让助理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嗯。”
“邀请函确认了最后一轮,你同事那边都通知到了。”
“嗯。”
佟墨白侧过头看她。
她窝在他肩膀上,眼皮半阖着,像是随时要睡着了。
灯光落在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颧骨上方弯弯的一小片。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棵在角落里慢慢生长的植物,不需要太多的光和水,自己就能开出花来。
“郁甜。”他叫了她一声。
她没睁眼,但嘴角往上动了动。
“你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
郁甜终于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他。
他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下巴上须后水淡淡的薄荷味。
她的目光从他眉心滑到鼻梁,再到嘴唇,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稳的东西,像海底那块从来不会被浪卷走的礁石。
“佟墨白,”她说,“我们已经结过一次婚了。这一次只是补个仪式,把欠你的那些年补上。”
他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十指交扣,握得有一点紧。
“不欠我的。”他说,“从来没有。”
郁甜没有再说话。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衣服上残留的洗衣液的清香,闭上眼睛。
窗外的桂花还在夜里静静地开着,香从窗缝里渗进来,薄薄的,若有若无的,像谁在远处轻轻地吹着一支曲子。
后天,就是他们的婚礼了。
婚礼定在市郊一家庄园酒店,草坪上搭了白色的花架,缠绕着粉色的玫瑰和白色的绣球。
天高而清,云薄薄地铺着,遮不住日光,阳光从云层后面透下来,碎碎的,像是筛过的金子。
宾客们陆陆续续到了,穿着正式或半正式的衣裳,三三两两聚在草坪上寒暄。
郁甜在休息室里化妆。
镜子里的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缎面的裙摆垂下来,盖住了脚面,腰线收得很细,领口是薄薄的一层蕾丝,贴着锁骨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化妆师最后一次替她补了腮红,退开两步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
“太漂亮了。”佟雨熙站在旁边,抱着手臂啧啧称赞,“嫂子,你这皮肤怎么回事,明明比我大还是这么嫩,用了什么神仙护肤品?”
郁甜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没接话。
她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鼻梁还是那道鼻梁,只是下巴的线条柔和了一些,两颊比以前饱满了一点。
郁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颧骨,指尖滑过光滑的皮肤,心里涌起一阵很轻很轻的恍惚。
十年了,对她来说,其实只是一刹那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