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墨白的嘴角抽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汤，把那个笑意藏进了碗沿后面。
午饭吃到一半，佟墨白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嗯”了两声，说“行，我知道了，明天到公司再说”，就把电话挂了。
郁甜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主动说：“公司的事，有个项目出了点小岔子，不急，明天处理就行。”
“要紧吗？”
“不要紧，就是流程上的问题。”他往她碗里又添了一个圆子，“你吃你的。”
郁甜把那个圆子夹起来咬了一口，糯糯的，藕粉的质地滑而韧，里面的桂花蜜甜得恰到好处。
她忽然觉得，生活中那些小岔子，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像汤里偶尔多了一粒花椒，麻一下，咽下去也就过去了。
重要的是这张桌子还在，对面这个人还在。
饭后佟墨白去洗碗，郁甜把佟宛禾哄到阳台上，两个人在小凳子上坐着晒太阳。
佟宛禾拿着一支彩笔在小画板上涂鸦，画了一个大圈，里面点了一堆密密麻麻的小点。她说是桂花树，郁甜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了，那些小点就是花。
“妈妈，桂花为什么是香的呀？”佟宛禾突然问。
郁甜想了想：“因为它里面有很多很多小小的香香的房间，风一吹，那些小房间的门就打开了，香味就跑出来了。”
“那我也想有个香香的房间。”
“你就有呀，”郁甜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你的小房间在妈妈的心里，什么时候都是香的。”
佟宛禾“哦”了一声，又低头去画她的桂花树了。
她的绘画技巧有些抽象，好在郁甜不会认错。
郁甜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远处。
楼与楼之间的天空被切成不规则的蓝色块，云朵在那些块里移动着，像在走迷宫。
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晾了一条红底白花的被单，被风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郁甜掏出来看，是佟雨熙发来的消息：【嫂子，你上次推荐的那个桂花酿，我在超市找到了，好好喝！】
郁甜打字回复：【好，下次我再给做桂花糕。】
那边秒回一个“爱你”的表情包。
郁甜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一会儿。
那些琐碎的、日常的、甚至有点吵闹的片段，此刻想起来竟然都带着一层暖洋洋的光。
她又低头看了看佟宛禾，她正撅着屁股趴在画板上，把满树的桂花一个个涂成金黄色，连叶子带花都黄成一片，灿烂得没有道理。
下午佟墨白也搬了把椅子出来，坐在她们母女旁边，拿了一本书继续看。
三个人在阳台上各干各的，谁也不说话，但空气里有种粘稠的、温热的什么东西在流淌着。
有时候佟宛禾画累了就跑到佟墨白膝边，趴着他的腿看书，看不懂就问，佟墨白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她听。
念的是《小王子》里的一段，讲小王子给玫瑰花浇水、盖玻璃罩子。
“爸爸，你也会给我盖玻璃罩子吗？”佟宛禾问。
“会啊。”
“那妈妈呢？”
“妈妈不用盖玻璃罩子，”佟墨白翻了一页书，语气平平的，“妈妈是比玻璃罩子还厉害的东西。”
“什么东西？”
“是那种……”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郁甜一眼，后者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是那种风吹不跑、雨打不散的东西。”
佟宛禾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最终放弃了追问这个她听不懂的比喻，跑回画板前继续把那些桂花涂得更黄更亮。
傍晚来得很快，太阳沉到西边楼群后面去了，天边烧出一片绯红的晚霞，从深橘到浅粉渐次铺开，像谁打翻了一整盒水彩。
郁甜把佟宛禾的画板收进来，佟墨白在厨房里开始做晚饭，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清脆而笃定。
佟宛禾在客厅里搭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又推倒重新来。
郁甜站在阳台上收衣服。
白天晒的那几件外套已经干了，带着太阳的温度和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把它们一件件折好，叠进怀里抱着，转身往屋里走。
路过桂花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伸手够了一小枝低垂的枝条，摘了几粒最饱满的花，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把它们送回风里去。
花粒打着旋飞走了，融进暮色里，不见了。
但那香气还在，在空气里，在她的指缝间，在今晚要被叠进衣柜的衣服上，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她进屋的时候，佟墨白正好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站在玄关的灯下抱着衣服发呆，问了一句：“怎么了？”
郁甜抬起头，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半明半暗，但眼睛是亮的，很亮，像含着两粒小小的星光。
“没什么，”她说，朝他走过去，“就是觉得，今天还没过完，我已经开始舍不得了。”
佟墨白把菜放在桌上，走过来接过她怀里的衣服放到沙发上，然后牵起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节粗粗的，包住她的手指时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笃定。
“明天还有明天的桂花，”他说，“明年也是，后年也是。这一棵会一直开。”
郁甜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她把他的手握紧了，拇指扣进他的指缝里，严丝合缝的，像钥匙找到了自己的锁。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失，墨蓝的夜色从东边漫上来。
那几颗星星又出现了，还是一样的位置，一样的亮度，一颗一颗清清楚楚地挂着。
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地摇着，把香送进每一扇没有关严的窗户里去。
佟宛禾从积木堆里抬起头，朝他们喊了一声：“爸爸妈妈，我饿了！”
佟墨白松开郁甜的手，转身往餐桌走：“来了来了。”
郁甜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已经落定了，桂花树成了一团深沉的剪影，路灯给它镀了一层暖黄的边，那几颗星星还在看着她。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那一片暖融融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