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的阳光特别好。

我照例八点零七分走进习酒大厦——这个习惯改不了，即便做了副总，即便可以九点再来，我还是八点零七分到。电梯里碰见两个实习生，慌慌张张地喊“陈总好”，我点点头，看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17。

一切如常。

九点半，秘书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陈总，董事长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什么事？”

“没说。但……”她犹豫了一下，“审计部的人也在。”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老周说过，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例行审计，走个过场而已。我整理了一下领带，拿了笔记本，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地毯踩上去依旧悄无声息，但今天的红色显得格外刺眼，像凝固的血。我经过一个个敞开的门，里面的同事抬头看我，又迅速低下。他们的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平时那种恭敬，而是……躲闪。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听见里面说“进来”。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我先看见了审计部张主任。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然后我看见董事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再然后，我看见了周航。他站在窗边，背着手，脸上带着那个熟悉的微笑。

“陈默，”董事长开口了，声音沙哑，“你坐下。”

我坐下了。沙发很软，但我坐上去的时候觉得像坐在针上。

“刘志强，你认识吧？”张主任问。

刘志强就是刘老板。我说认识，是渠道商。

“刘志强前天被经侦带走了。”张主任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他交代了一些事情。关于你的。”

我低头看那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数字、时间、金额。五万、十二万、二十万、三十万、四十五万。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有些我记得，有些不记得了。但那些签名我认得，是我的笔迹，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爬行的蜈蚣。

“这些都是你签批的？”张主任问。

我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还有，”周航忽然开口了，他从窗边走过来，把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是刘志强提供的录音。您跟他的通话记录，很详细。”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银色U盘，它躺在深棕色的桌面上，像一颗子弹。

“陈默，”董事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对你很失望。”

我抬起头。董事长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楚，只有一个轮廓。那个轮廓在抖动，不知道是他在抖还是我的眼睛在晃。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张主任问。

我想说很多。想说三年里我做了多少业绩，想说华东市场是我一个人打下来的，想说这公司里的关系网比蜘蛛网还密你抓我一个人算什么本事。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化成了一团又苦又涩的东西。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我认。”

审计组的人带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他们站在两边，像列队观看游行的观众。我低着头往前走，目光落在地毯的红色绒毛上。那些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像蚂蚁。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但听不清。电梯下行，钢缆嗡鸣，那个声音从十七层一直响到底层，像一个漫长的叹息。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经侦支队的人带我去了一个地方——不是看守所，是一间临时的留置室。白墙，日光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有人进来问话，我就回答。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像钉子一样钉进记忆里，把那些被我刻意模糊的细节一个一个拽出来。

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多少钱、通过谁。

我说了。全部说了。说不说都一样，那些账目、录音、转账记录，比我的记忆更准确。我说着说着，忽然觉得轻松了。像一个人背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忽然有人告诉你，可以把东西放下了。

哪怕放下之后，前面是悬崖。

三天后，我见到了老周。

他作为“同案”被带了进来，就关在隔壁。我们被同时提审，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他还是那件灰夹克，头发有些乱了，但眼睛还是那种浅得透明的颜色。

他看着我，笑了笑：“陈总，好久不见。”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一直想问的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周歪了歪头：“一个做小生意的。”

“为什么要帮我？或者说，为什么要拉我下水？”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审讯室的门开了，有人喊他的名字。他站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声说：“陈默，你有没有想过，那杯酒里，其实早就有东西了。不是你喝的那天才有，是你端起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了。”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灰夹克融进了灰色的水泥墙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