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拓却没有顺着他的兴奋往下谈银钱,只将桌上的两只罐子推开些许,重新取过一张纸。
“这些事,往后要分地方办。”
他在纸上写下三处地名。
“闽浙、南洋接海船与商路,京城接精密设备,陈石坞接材料、机器样品和工匠试制。两边边不能混在一起,更不能让一件货到了地方,却没人知道该交给谁。”
刘林昭的坐姿微微一正。
王拓看了他一眼。
“刘先生,闽浙、南洋那边的事,往后要先由你接起来。”
“二爷请吩咐。”
“厦门、福州、宁波三处,先把货单、规格、数量、价钱和船期问清楚。商船、战船、船上火炮、炮术器械、机器设备,凡是经赫胥黎一方转来的,都要有人接、有人验、有人记。”
刘林昭拱手应下。
“树种也不能只问名目。” 王拓继续道,
“金鸡纳树与橡胶树的产地其中会有原产地和其他地区培育种植的树种、土性宜忌、耐寒耐旱之性、生长快慢、几年可以成材取料,都要一一问明。还要安排熟习育苗培栽的人手随行,不必吝惜银钱,只管许下重利,务必保证树苗存活,日后才能在南洋、闽浙一带推广栽种。”
沙勿略将这番话逐字译给赫胥黎一行。
赫胥黎颔首应道:
“英吉利与法兰西都有精研林木、农场与园艺的匠人。此事我回去便可整理成册,届时派专门的教员随船前来,一并指点育苗栽种之法。”
“教员不只教树木培栽。” 王拓抬眼,语气从容笃定,
“还有船务驾驶、岸防炮术、器械修造与纺织机艺,都要有人过来传授。闽浙那边,由刘先生接下船务、海贸、树种培育与部分机械教习;此外海军操训教官与陆军火器使用教官,也一并交由刘先生在闽浙接收安置。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火器操训与舰船战法一道,英吉利确实走在了大清前面,值得我们派人好生研习。陈石坞这边则接下材料炼制、工坊营造与机器维护诸事;京城若有精密器械运到,便由内务府、工部与陈石坞另行挑人专学。”
理尔斯指尖轻敲手中账册,沉声道:“这部分可以另行拟定交接章程,费用、期限与人员安排,仍按此前签下的协约办理。”
“今日不必再细议银钱数目。” 王拓摆了摆手,
“先把权责与去处分清,余下钱粮细节你们与刘先生慢慢磋商不迟。”
刘林昭垂首立在一旁,将这些安排一一笔录在册。
他心里清楚,自己往后要做的早已不只是传话通译。他要认得货种规格,认得舰船形制,认得机器章程,认得外商的行事路数;更要知道一台器械运抵口岸,该交付到何人手中、如何查验成色、坏损了又该找谁修缮调配。肩上的担子重了,心底跟着二公子拓路前行的底气,反倒更足了些。
正说着,议事厅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赫胥黎的随从快步进来,低声禀报几句,又退了出去。
不多时,两个随从合力抬来一只狭长木匣。
木匣以油布包裹,四角用皮带缚紧。
匣盖打开,里面叠放着数卷图纸,另有几页画满齿轮、纱锭和滑动车架的结构图。
赫胥黎看向王拓。
“景铄先生,还有一样礼物。”
王拓伸手取出最上面一卷。
“珍妮纺纱机、骡机的图纸。”赫胥黎道,
“以及两个机器的一部分传动和纺纱结构。”
王拓的指腹停在纸上。
珍妮机。骡机。
这两个名字,他在前世的书本中见过无数次。可真正的结构图落到手里,仍叫他心中微微一震。
斯托克顿将其中两卷图纸徐徐铺开。
王拓见刘林昭望着纸上繁复的机件面露疑色,便指着图样为其介绍道:
“这两卷皆是纺纱机具,一卷是珍妮纺纱机,一卷是骡机,二者都只管将棉条纺成棉纱,并非织布的器具。”
见刘先生依旧不太明了,只得顺着工序继续介绍道:
“棉花先要经轧棉机轧去棉籽,再弹松梳顺,搓成匀整的棉条,方可送入纺纱机中。珍妮机一次能带动数十枚纱锭,出纱快,效率远胜手工纺车,只是纺出的纱线偏细偏脆,多用作纬线;这骡机是取珍妮机与水力纺纱机二者之长糅合而成,纺出的棉纱既细密又结实,粗细均匀,经纬皆可用,成色远胜珍妮机所出。待棉纱纺成,再经整经理纬,最后送入织布机织造,方能织就成布。”
赫胥黎在一旁闻言一笑,接过话头道:
“自从西洋有了这类纺纱机具,棉纱产量较之手工作业已是大幅提升。从前数十名纺工终日劳作的出产,如今一台机器日夜轮转便可抵过。待到骡机普及开来,不单产量见长,纱线质地也非昔日手工可比,织布的产能自然也能跟着往上走。”
斯托克顿指着第一幅图:
“珍妮机是较早的一次突破。过去的单锭纺车,一人一次只能纺一根纱。珍妮机以大轮和滑动车架带动多枚纱锭,最初约八锭,后来乡间改良机可以做到数十锭,甚至更多。”
他用手指沿着图纸上的长架划过。
“一只手摇轮,一只手推拉车架。车架向外时,棉条被拉长;纱锭同时加捻,将棉纤维捻成纱。”
“它的好处,不需要其它的动力。相对来讲方便单人操作。”王拓道,
“乡户把机器放在家中,以手力带动,便能同时纺许多根。”
“但珍妮机不是最终的好机器。”赫胥黎接道,
“它纺出的线较软,拉力不足,做横向纬线尚可,若拿去承担纵向经线,粗布还好,细密或结实的布便容易断。”
刘林昭听得极其认真。
王拓将珍妮机图纸压在一旁,又展开第二卷。
“这便是水力纺纱机。”斯托克顿接着道,
“它和珍妮机不是一条路。水轮带动传动轴,传动轴再带动一组组滚筒。棉纤维经过多级滚筒牵伸,纺出的纱线较粗,却结实耐磨,适合做经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