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拓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此话在理。此前我们说过东印度公司内部,近年新兴的商绅与老牌贵族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
见赫胥黎抬眼看来,便接着说道:
“大清的市场之广,不是罗素一家便能吞得下的。侯爵不妨拉上几位立场相近的盟友一同入局,一来能借着商路增扩您在本土的人脉与势力;二来众人共担风险,这条南洋航路也能走得更稳妥;三来也能借着合营的由头,在东印度公司董事会里多添几分话语权。”
话说到此处,话锋微微一转:
“不知侯爵与伦敦董事会的诸位董事,还有印度各管区的总督,交情如何?”
赫胥黎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了,伸出手指点了点王拓,眼底闪过几分 “果然被你绕进来了” 的玩味。
“你倒是什么都摸得通透。”
收了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老牌贵族与生俱来的矜傲,
“我罗素家族虽近几代声势不比早年,可终究是有王室血脉的世族。东印度公司各管区的总督,十有八九都是靠贵族举荐、世家门路上去的,伦敦董事会里的席位,也大半攥在老派世族手里。要说多大的权柄谈不上,但递句话、牵个线,让他们愿意坐下来谈,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赫胥黎望着王拓若有所思的眼神,索性把话挑明了:
“我也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如今南洋本就不太平,荷兰人守着爪哇、马六甲旧业不肯放,法国人在印度洋边上虎视眈眈,葡萄牙、西班牙也攥着几个老据点明争暗斗。印度海岸线绵长,东印度公司要守商路、防海盗、拒外敌,舰队本就吃紧,想来会有一批旧舰汰换退役,补新船进去。这批退役的船,龙骨、肋材都还扎实,只是跟不上皇家海军的主力序列了。”
王拓听罢会心一笑,拱手道:
“既如此,这批退役舰船的事,便要劳烦侯爵从中斡旋了。”
赫胥黎摆了摆手,随手取过炭笔,在空白纸上缓缓勾勒起来:
“好说。咱们先把路子理清楚——就算船到手,也不是一股脑塞给水师便完事。我给你搭三层架子,足够福建水师先撑起远洋航行与近海防护的底子。”
笔尖落下,先画出一型船身修长、货舱深阔的船型:
“这第一层,是远洋商船。船体要坚、货舱要大,能装棉花、铁料、帆布、粮食,连机器部件都能塞进去。炮不用多,够防海盗就行,关键是能在海上熬得住风浪、走得远。日后闽浙到南洋、到印度的商路,便靠它们跑起来,以商养船。”
笔锋一转,又画出一型略窄、甲板开阔的船:
“这第二层,是商船改的护航舰。原本就是远洋贸易的船,速度、耐波性都过得去。在舷侧加炮位、加固甲板,配上懂炮术、懂帆缆的人手,既能护送商队,也能在近海巡查、缉盗,比纯军用船省钱,也更容易上手。”
最后重重落下第三型,船体更厚、甲板更低,炮窗排布齐整:
“这第三层,便是东印度公司退役的军用护卫舰。它们或许跟不上英吉利海军的主力编队,可放到南洋海面,无论是练水兵、练炮术,还是撑水师的门面,都绰绰有余。龙骨稳、炮位全,稍加修整便能当训练舰与主力护航舰用。”
刘林昭在一旁听得凝神,方才听闻战舰时的喜色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郑重。
他此刻算明白,自家二爷这是直接给新建的福建水师谈出了一个强力的开局。
念及此处,对赫胥黎轻声问道:
“这些船,性能都不及侯爵送给福建的那一艘?”
“自然不及。”赫胥黎道,
“那一艘是去年下水的军用战舰,又经罗素家族提前运作,才得以退出正式序列。后面能谈到的,多半是商船、护航船或已经不在主力序列中的旧军船。”
把笔放下后,拿出手帕擦了擦手上并不存在的污渍后,接着说道:
“但不如那一艘,不等于不如大清如今许多船。船体、帆具、缆绳、桅杆和舵系若是规整,船员接受过训练后,便能比现有的船只走得更远,也能更快的在南洋形成战力。”
王拓接道:“真正要紧的,不是拿几艘洋船摆在港口给人看,而是把不同的船放到不同的位置。”
刘林昭忙取过纸笔。
王拓略作沉吟后,朗声道:
“战舰负责威慑和决战,护航船负责商路和巡查,商船负责运粮、运料和运送士卒、人员。再留出几艘船作训练和测量之用,叫新水师的人有船可学、有训练之所如此才能发现错误。”
“测量?”刘林昭问。
“海岸、港汊、浅滩、暗礁和航道,都要有人去看。”王拓道,
“不把水道记清,船炮再多,也可能在自家海面上搁浅。以后福建、浙江、台湾之间的航路,不能只靠老船户口耳相传,得慢慢绘制成图,记入海图册内。”
赫胥黎听罢,眼中赞许之色更浓,颔首道:
“景铄你这是要战船、护航舰、运输船、训练舰各司其职,给福建水师搭一套完整的海军架子。”
“正是。” 王拓点头,语气笃定的道,
“一支水师若只靠几艘大战舰撑门面,平日空耗粮饷不说,真遇上事也未必调度得开;若全是小船,又护不住远洋商路,撑不起海疆格局。各船有各船的用场,分工明确,才是长久运转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