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沧波赠舰开戎略(四)(1 / 1)

言至此处,稍作停顿后,对刘林昭进一步的补充道:

“其一,外雇的教员、水手终究只是引路的,咱们大清的水师,总不能一辈子靠洋人掌舵操炮。专设训练舰,便是要一批批带出咱们自己的舵手、炮手、帆缆匠,把西洋船务、炮术的真本事学到自己人手里,人才接续得上,才不算受制于人。”

“其二,大清兵制自有补给章法,不用水师自筹粮秣,可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如今南洋诸岛兰芳内附,家父又奉旨经略南方海疆,往后兵员调遣、军械粮秣转运,都得走海路。总得有几艘大型运输船,才能安稳把人马补给送到南洋各处,总不能事事临时征调民船,误了军机。”

“其三,待水师稍成气候,便可以战养战。南洋海面海盗盘踞,劫掠商舶、滋扰口岸由来已久。咱们的船日常护着商路巡弋,遇上匪患便顺势清剿,一则保了商路安稳,二则借着真刀真枪练手,比在港里闭门操练长进快得多,缴获的赃物也能贴补一部分军需。”

刘林昭握着笔,字字珠玑,手上不停记录,等王拓话音落下,便抬头躬身问道:

“二公子思虑周全。那待舰船正式交接之时,在下该着重核验哪些地方,还请示下。”

王拓略一沉吟,便道:

“这些事确实得先掰扯清楚,免得到时候乱了章法。头一样,先问明根底:船名、船龄、原属船籍、吃水深浅、船体长宽、货舱容积、炮位数量与形制、额定船员数,还有上次入坞大修是何年月,尤其是原装的构造图纸与历年维修记录,都要一一索要核对。”

“第二样,要问清它的航行履历。”

指尖轻点案面,语气重了几分,

“一艘常年只在近海转悠的船,和一艘跑过印度洋、闯过风暴海域的船,看着外观差不多,内里损耗天差地别。常走哪条航路、有没有遇过触礁、风暴、海战,船底龙骨有没有修补过、船板有没有遭虫蛀、舵机帆具有没有整副更换过 —— 这些内里的毛病,光看舰船的漆面是看不出端倪的。”

说着笑了笑,语气带了几分半真半假的戏谑口气,看了赫胥黎一眼后随意道:

“到时候你从江南、浙江两地的老船厂里,挑几个摸了一辈子木船、懂船骨船性的老工匠跟着登船,从龙骨到船底,从桅顶到舵舱,细细查验一遍。侯爵是实诚人,可咱们也不能人家给什么就收什么,总得合咱们的港口水深、航路情形、实际用场才行。”

赫胥黎听得朗声大笑,指尖轻叩案沿,语气里带着老牌贵族的坦荡与矜傲道:

“景铄先生放心,这点商业信用,我罗素家族还是有的。说句实在话,这批旧舰走的是其他商队、印度总督府的汰换路子,真要论油水,大头都落进总督府和海军那帮军官囊中,我本就没指望靠几艘船赚多少银钱。”

抬眼望向王拓,神色郑重的说道:

“于我而言,家族要的是长远安稳的商路,是与先生这份跨洋相交的情分。这点蝇头小利,比起往后数十年的往来,实在不值一提。”

王拓闻言微微拱手,神色平和恳切:

“侯爵的信重,我心中有数。用你们那边的谚语,‘真正的友谊,是跨越重洋也不会褪色的黄金’。你我相隔万里、远涉重洋方能结识,这份缘分,本就比任何财货都珍贵。”

赫胥黎听罢,神色愈发郑重,当即起身,对着王拓行了一个标准的英式贵族颔首礼,语调沉肃:

“不瞒先生,我此番远渡东方,见过海关的官员、各行商贾,心中最大的荣幸,便是能结识景铄先生,与你结下这份知己般的交情。”

王拓抬手虚扶,示意他不必多礼,淡笑道:

“侯爵言重了。往后咱们合资办厂、技艺流转、航路通商,要打交道的地方还多着呢。我富察一族要经略南洋海疆,也正需要侯爵这样可靠的海外盟友。你我互通有无,彼此成全,来日方长。”

说罢,转脸看向身侧的刘林昭,言辞一正朗声吩咐道:

“待侯爵返回广州,你便着手对接交接诸事。多与侯爵麾下的船务管事、退役军官走动请教,不懂之处便多听多问,切莫端着身份自持。那些西洋教员、教官,都要以礼相待、妥善安置,不可有半分慢待。”

刘林昭当即躬身拱手,语气笃定:

“二公子放心,学生谨记教诲。到了广州,学生自会逐一核对船单、船况与人员名册,诸事皆与侯爵商议妥当;也定当厚待诸位西洋教习,虚心向他们请教船务、炮术与航海之学。”

赫胥黎笑着点头,伸手将那张画着三类船型的桑皮纸轻轻折好,推到刘林昭面前:

“刘先生只管放宽心。到了广州,我叫管事把所有船籍文册、历年维修记录都备齐,咱们当面核验。能谈下多少船,先谈多少;船况不好、修无可修的,我也绝不会拿来糊弄盟友。”

待诸事议定,厅中紧绷的议事气息渐渐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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