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营垒重梳新节制(二)(1 / 1)

王拓语气平淡,却看得极透,

“罗素家族是英伦有数的老牌世族,有王室血脉,祖上出过数任权臣,底蕴极深。只是近几代子孙不肖,家道中落,才渐渐淡出了核心圈层。赫胥黎是家族里少有的有心气、有手腕的子弟,他想重振家族荣光,靠的不是坑蒙拐骗的快钱,是长远的布局、稳固的盟友。老牌贵族最看重名声与家族信誉,砸招牌的事,他比咱们更忌讳。”

“更何况,如今大清与英吉利远隔重洋,疆土不接壤,贸易虽有往来,却尚无直接的利害冲突。他要开拓东方市场,咱们要借船学艺、补强水师,彼此需求正好对上,没有根本的矛盾。”

王拓坐回椅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当然,人心隔肚皮,夷人更是不可全信。眼前这一步,他是可信的;至于十年二十年之后,局势变了,人心会不会变,那便走着看。咱们只要自己手里的船够硬、炮够利、家底够厚,便不怕任何人反水。”

一席话说得刘林昭心中透亮,连连点头。

他先前只看见舰船往来的表层,经王拓这一层层剖开,才看清这桩合作背后的利益根基与人情脉络,不由更佩服二公子的思虑深远。

王拓见他神色释然,便指尖重新落回海图之上,语气沉了下来:

“既然人可信、事可为,那咱们便不能只盯着几艘船看。赫胥黎给咱们搭了个梯子,咱们要借着这个梯子,把南洋这盘大棋彻底铺开。”

顺着南洋海岸线缓缓移动指尖,将眼下的局势一一拆解道:

“如今南洋海面,三家西洋势力最大,盘根错节搅在一起。一是荷兰人,立国最早,百余年前便成立了东印度公司,占了爪哇的巴达维亚,又握着马六甲城,扼住了东西方航路的咽喉,鼎盛时几乎独霸南洋香料贸易。可如今早已是外强中干 —— 他们的东印度公司债台高筑,连年亏损,全靠毁苗限产、抬高香料价格维持体面,对南洋诸岛的控制力一日不如一日。”

“二是英吉利人。他们在印度站稳了脚跟,这十几年正铆着劲往东往南拓。两年前刚从吉打苏丹手里骗占了槟榔屿,建起商站和炮台,当作往东洋来的中转据点。赫胥黎说的没错,英国东印度公司要护着漫长的印度海岸线,又要往南洋拓展商路,正赶着汰换旧舰、添置新船。”

“这批“退役的护卫舰”,对他们来说是食之无味的鸡肋,对咱们来说,却是现成的水师底子。英荷两国在南洋斗了几十年,荷兰人死守着旧贸易垄断不肯松口,英国人要打进来分一杯羹,矛盾早就积得深了。咱们和罗素家族合作,正是借英国人的势,破荷兰人的垄断,顺便把咱们自己的水师、商路、造船技艺都立起来,彼此各取所需,这合作才稳当。”

“三是西班牙人,占着吕宋的马尼拉,靠着太平洋的大帆船贸易赚银子,势力最是守旧凶残,前明到本朝,没少屠戮吕宋的华人。他们的主要精力放在美洲殖民地和太平洋航线,南洋这边只求守住吕宋老巢,轻易不掺和马六甲、巽他海峡的争斗,暂时不足为虑。”

说到这里,王拓的指尖重重落在了西婆罗洲的位置,语气里多了几分决然:

“而咱们眼下最大的机缘,在这里 —— 兰芳共和国。”

刘林昭精神一振。他早年也听海商提过,婆罗洲有华人自立的国号,却只当是化外之民的草莽势力,没料到二公子会如此看重。

“这兰芳共和国,是广东嘉应州的罗芳伯,领着淘金的客家同乡一步步建起来的,至今已有十余年。”

王拓指尖沿着坤甸、三发一线划过,

“他们拥众数万,有自己的武装、税赋与法度,设总制、副总制,各州厅县都有管事,俨然一方汉人政权。境内金矿最是丰饶,遍地皆是金沙,此外还有铜、锡、铅诸般矿藏,都是铸钱、造器、修造火炮战船急需的物资。再者,此地地处热带,雨水充沛,水稻一年三熟,还有薯类、杂粮,产量是内地的数倍,粮食足可自给,甚至能大量外销。”

抬眼看向刘林昭,接着说道:

“早年罗芳伯就曾派人回朝求内附,想做大清的藩属,借天威镇住荷兰人。可惜朝中诸公视南洋华人为天朝弃民,嫌远嫌麻烦,硬生生驳了回去。如今不一样了 —— 圣上已经准了兰芳内附之事,全权交予阿玛办理,福建水师相机策应。”

王拓顿了顿,接着补充道,

“今年入春以来,河南、山东、直隶、陕西数省雨水稀少,旱情一日重过一日,两淮、山东的粮价已经涨了三成。再这么旱下去,夏秋粮必然歉收,到时候饥民遍地,便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圣上有意让阿玛从南洋采办洋米、薯粮,由海路运抵江浙、直隶,平抑粮价,赈济灾民。以往如果想要买洋米,都要经荷兰人、暹罗商人转手,层层加价,还常常被卡了船期。若是咱们自己在兰芳站稳了脚跟,粮源、矿源都握在自己手里,何须再看夷人的脸色?”

“而且咱们要的,从来不是多一个称臣纳贡的藩属。”

王拓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的道,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这么好的一块根基,有粮有矿,又有十几万心向天朝的华人,若是只当个藩属国养着,便是暴殄天物。待正式的册封文书到了,你便配合水师,直接登岸建兵营、设都府,选干练的官吏、懂农事矿务的能手过去,一步步清丈土地、梳理户籍、整训乡勇。”

“周边的土着苏丹王国,素来被荷兰人挑唆,瞧着咱们汉人立国不顺眼,迟早要生事。你要提前防备,一边恩威并施安抚土着,一边借着洋教习练出一支能打的陆上营伍,先把西婆罗洲的地盘彻底站稳、消化干净,再慢慢往东南拓。”

他指尖移向马六甲海峡东端,点在那处名为新加坡的小岛之上:

“还有这里。如今马六甲城在荷兰人手里,是整条南洋航路的咽喉,咱们暂时动不了。可这淡马锡岛,港阔水深,背山面海,是天造地设的良港,如今还在柔佛苏丹手里,没被洋人占了。将来咱们水师强了,要么和柔佛苏丹订约建商站、修补给点,要么索性拿下来,便能死死掐住马六甲海峡的东端。到时候东西方的商船要过海峡,都得看咱们的脸色,南洋的贸易之利,便轮不到洋夷一家独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