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如棋局局新,人情似纸张张薄。
莫道浮云终蔽日,且看明月照沟渠。
话说大宋神宗年间,东京汴梁城外三十里有个清溪镇,镇东头住着一户姓沈的人家。户主沈万三原是盐商出身,年轻时走南闯北攒下好大家业,又娶了城中绸缎庄王掌柜的独女为妻。这王氏生得面如满月,眉似远山,更兼性情温婉,持家有道。夫妻二人成亲十余载,膝下只得一女,取名沈玉娘,生得是:
眉目如画含秋水,朱唇未启笑先闻。
十指纤纤抚瑶琴,诗书满腹胜儿郎。
沈万三虽爱女如珍,却常叹无子承继家业。这日中秋佳节,一家人正在后花园赏月吃酒,忽听门外传来几声凄厉鸦鸣。王氏心头一紧,手中玉杯地落地摔个粉碎。未及细想,已有家仆跌跌撞撞奔来报:老爷!大事不好!城外瓦岗寨的强人趁夜杀来了!
话音未落,街面上已是哭喊震天。沈万三慌忙抱起玉娘要往密道躲藏,却见火光冲天而起,数十个黑衣蒙面的盗匪翻墙而入,为首者面有刀疤,声如洪钟:沈老财!今日借你万贯家财一用!
沈万三将女儿往王氏怀里一推,顺手抄起条凳抵挡。怎奈群匪如狼似虎,一棍正中他后脑,当场血溅三尺。王氏护着玉娘往假山后躲藏,却被那刀疤首领一把揪住发髻:小娘子往哪里去?眼见贞洁不保,王氏仰天悲呼:老天无眼啊!竟抱着玉娘纵身跳入荷花池中。
众匪劫掠一番呼啸而去,留下满院狼藉。待街坊四邻救起王氏母女时,沈万三早已气绝多时。王氏醒来得知夫君惨死,哭得死去活来,又见家财散尽,竟一病不起。捱到腊月二十三祭灶那日,拉着玉娘的手叮嘱:儿啊,你爹爹在城西老宅地砖下埋了祖传的连理双蝶簪,你且寻了去投奔你舅舅王守义...
话未说完,香魂已渺。可怜沈玉娘年方十三,忽遭家破人亡之变,哭得昏天黑地。多亏老仆沈福变卖些零碎物件,换了口薄棺收敛主人夫妇。待丧事草草了结,主仆二人趁夜摸到城西老宅,果然在灶间地砖下寻得个锦盒。打开看时,里面躺着支赤金簪子,簪头两只蝴蝶并翅而飞,蝶翼薄如蝉翼,蝶目各嵌米粒大的红宝石,在月光下流转生辉。
玉娘将簪子贴身藏好,主仆二人星夜赶往汴梁城。谁料舅舅王守义的绸缎庄早已换了招牌,邻居说王掌柜三年前便迁去苏州了。玉娘如遭雷击,在街头怔怔立了半日。沈福劝道:小姐莫慌,老奴听说王老爷在苏州观前街开了分号,咱们慢慢寻访便是。
这一寻便是三年。沈福年老体衰,途中染了风寒,竟也撒手人寰。玉娘孤身流落到苏州时,早已盘缠用尽,只得在城西明月巷的绣坊里做些针线活计糊口。这绣坊老板娘人称赛嫦娥,生得妖妖娆娆,见玉娘容貌出众,手艺精巧,表面热络,心里却盘算着将她卖入勾栏赚笔银钱。
这夜恰逢上元佳节,赛嫦娥哄玉娘同去观灯。二人行至胥门码头,忽听江面画舫传来丝竹之声。赛嫦娥假意说:好妹妹,你且在此候着,我去买碗桂花圆子来。玉娘倚栏望月,正自伤怀,忽觉身后有人贴近,一块汗巾已捂住口鼻。挣扎间腰间荷包被扯去,那支连理双蝶簪地掉在青石板上。
好个标致小娘子!几个泼皮嬉笑着要拉玉娘上船。千钧一发之际,岸边酒楼二楼窗户地推开,跳出个白衣公子,手持折扇三下两下将泼皮打散。月光下但见此人:
面如冠玉目如星,身姿挺拔若青松。
一袭白衣胜霜雪,折扇轻摇显从容。
那公子俯身拾起银簪,见玉娘惊魂未定的模样,温言道:姑娘受惊了。这簪子精致,可是祖传之物?玉娘含泪点头,正要道谢,忽见赛嫦娥带着两个龟公远远寻来,慌忙道:公子快将簪子还我,那恶妇来了!
白衣公子眉头微皱,将簪子放入玉娘掌心时,指尖不经意触到她腕上戴着的翡翠镯子,面色忽地一变:姑娘这镯子...可是祖传?玉娘正要答话,赛嫦娥已扭着腰肢过来:哎哟喂!我家这丫头不懂事,冲撞了公子...说着就要拉扯玉娘。
白衣公子横扇一拦:且慢!这位姑娘与你何干?正争执间,玉娘腕上翡翠镯在灯火映照下泛出异彩,公子细细端详,突然颤声道:这镯心刻着福寿绵长四字,可是令堂遗物?
玉娘愕然抬头:公子如何知晓?那公子竟后退两步,拱手作揖:在下杭州赵文昭,家母也有一模一样的镯子,说是当年与结义姐妹所换的信物!玉娘闻言如坠云雾,赛嫦娥见势不妙要溜,却被赵文昭随从拦住。
原来赵文昭母亲王氏,正是玉娘母亲失散多年的同乡姊妹。当年王氏与沈王氏情同手足,各自出嫁前以一对翡翠镯为凭,约定日后子女相认。玉娘母亲临终前曾说起此事,却未及告知对方姓名籍贯。赵文昭三年前丧父,随母亲来苏州投亲,今夜在酒楼赏灯,恰救下玉娘。
二人相认后,赵文昭请玉娘到寓所拜见母亲。赵夫人见了翡翠镯,又见玉娘容貌与故人相似,当即抱头痛哭:可怜我那沈家妹妹...如今你孤苦伶仃,若不嫌弃,就在婶婶这里住下,权当多了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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