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话:
上古结绳记事疏,仓颉造字辟鸿蒙。
一画开天分善恶,万言垂世辨奸忠。
莫道笔墨无耳目,须知文字有神通。
今说一段造字案,字里藏机醒瞽聋。
话说那仓颉造字之后,天下百姓始知以文字记事。起初不过是刻画简单的符号,用以记数、记物、记时。后来文字越造越多,鸟兽足迹、山川形貌、人事纷繁,皆可形之于笔墨。仓颉自己做了史官,专管记录天子言行、四方贡赋、诸侯盟誓等大事。他手下养着二十几个识字的文士,分驻各部落,替百姓写契约、记田亩、录婚嫁。文字初行之时,民风淳朴,还没有人想到用它来骗人。
那些文士之中,有一个叫做简书的,三十来岁,瘦长脸,一双细细的眼睛总是半眯着,看人的时候目光从眼缝里漏出来,像在掂量什么。他原是仓颉最早收的弟子之一,字写得又快又好,尤其擅长刻竹简,刀工利落,笔画清晰。仓颉派他驻在黄河下游的莘原部,专门替当地百姓记录田产和债务。
莘原部地肥水美,百姓大多务农,各家各户有多少亩地、每年交多少租、借了别人多少粮食,都用简书记在竹简上,存在各户自己家中。起初简书倒也尽心,每次有人来请他写契约,他都问得清清楚楚,写完之后让双方按手印,他再誊一份底册留着备查。莘原部的百姓都说简先生是个好人。
可人心这东西,最经不起长年累月的试探。简书在莘原部住了五年,看着那些种地的农户年年丰收,有的积攒了家底,有的置换了田产,他心里渐渐不是滋味。他想:我识文断字,每天替人写写划划,累得手腕子发酸,一年到头却只拿一份薄薄的俸禄。那些大字不识的农夫,凭着一把锄头,反倒过得比我滋润。这世道不公平。
有了这个念头,就像在心里开了一道小口子,各种算计生便顺着那口子往里钻。简书开始留意那些家底殷实但又不太识字的老实人——这样的人最好糊弄。他挑中的第一个,是莘原部西头一个姓赵的老汉,赵老汉有三十亩好地,两个儿子都成了家,日子过得殷实。简书找了个机会,对赵老汉说:“老赵,你那份地契是五年前写的,如今官府换了新的格式,得重新誊一份,否则以后子孙继承时要多缴税。”赵老汉一听要多缴税,赶紧把旧地契拿来,让简书重写。简书新写了一份,把三十亩地悄悄改成了二十亩,又哄着赵老汉按了手印。老赵不认识字,只当是寻常重誊,千恩万谢地拿着新竹简回家了。
过了半年,赵老汉的二儿子要分家另过,按老规矩要把那三十亩地匀一半给老二。一查新地契,上面只写着二十亩!赵老汉傻了眼,带着儿子来找简书理论。简书把底册也搬出来,底册上同样记着二十亩。他一脸无辜地说:“老赵,你是不是记错了?当年你拿来的是二十亩的地契,我照原样誊的呀。”赵老汉急得直跺脚,可他拿不出证据——旧地契已经被简书收走了,说是要统一销毁。赵老汉的二儿子气得要打简书,被族人拉开,最后只好按二十亩分了家,赵家吃了大亏,整整少了十亩地。
简书尝到了甜头,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他用同样的手法,又改了张寡妇家的一头耕牛为半头,改了李木匠借出的三石粮食为两石。每次都是哄对方说“格式更新”“重新备案”,哄着按了手印后把旧简销毁。那些受害者大多不识字,就算起了疑心,也拿不出旧契来对证,只能吃哑巴亏。简书做了三年这样的事,暗中积攒了四十亩地和十几石粮食,都记在他一个远房表弟名下,神不知鬼不觉。
可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一回,他改了一个叫许大壮的年轻汉子家里的田契,从十五亩改成十二亩。许大壮虽然也不识字,但他有个表姐嫁在邻部,那表姐的丈夫恰好识得几个字。许大壮去走亲戚时说起地契重写的事,表姐夫让他把新简拿来一看,立刻发现亩数不对,又问了旧地契的内容,许大壮虽然不认字,但哪块地挨着哪条河、哪块地种了几年麦子,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表姐夫说:“你被耍了!这上面写的和你说的完全对不上!”许大壮这才明白过来,怒气冲冲回到莘原部要找简书算账。
简书见事情败露,倒也不慌。他把许大壮请到屋里,关起门来,低声说:“许兄弟,你也别闹。闹大了对你没好处。你的地契我确实改了,但我底册上留的是底稿,如今你手中这份是唯一的正本,你就算闹到仓颉大人那里,拿不出旧简来,也只能凭我手中的底册说了算。”许大壮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拳头要打他,简书又说:“你打我一拳,我就去告你行凶伤人。你一个农夫,和一个文士打官司,你说官府信谁?”许大壮攥着拳头,憋得满脸通红,最后砸了简书桌上一个陶碗,转身走了。
许大壮没回自己家,他连夜渡了黄河,走了七天七夜,到了仓颉所在的阳武城。他在城外跪了一天一夜,逢人就说要找仓颉大人伸冤。仓颉正在整理新造的一批文字,听说门外有人跪着不走,便让人带进来。许大壮把前后经过哭诉了一遍,又掏出那份新地契。仓颉接过来看了,又问了许大壮家田地的具体情况,眉头渐渐皱起。他让许大壮在偏殿歇下,派人去莘原部调简书的底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