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话:
上古蚕桑出西陵,嫘祖教民织锦绫。
一丝一缕皆造化,岂容奸巧乱真经。
欺天终被天机算,假帛难逃火炼形。
今说一段织造案,劝君莫负女娲绫。
话说那嫘祖娘娘,乃是西陵氏之女,黄帝元妃。她见天下百姓衣不蔽体,冬日裹兽皮,夏日披树叶,便常常上山采果,暗自思量如何做出更轻软的衣裳来。一日,她在桑林中歇息,忽见一只白蚕啃食桑叶,吃得饱了便吐出一根细亮亮的丝,把自己裹了进去。嫘祖好奇,拾起那茧壳,放在手心搓了搓,竟搓出一根长长的丝线来!她又惊又喜,把这丝线绕在指尖,又柔又韧,比麻线细十倍,比葛线亮百倍。她遂开始养蚕织帛,教天下女子抽丝、纺线、织锦。从此,九州百姓才穿上了轻暖的丝织衣裳。
嫘祖座下有一大织坊,设在西陵山脚下,名曰“天帛坊”。坊中有织机百架,织女千人,专织进贡黄帝和诸侯贵族的丝绸锦缎。天帛坊的坊正,是一个名叫罗绮的妇人,年约四十,生得白白净净,十指纤长如葱管,据说她闭着眼都能分出丝线的粗细。她十五岁便入天帛坊学艺,二十五岁当上坊正,一手“通经断纬”的织法,能把鸳鸯织得像要从帛上游下来。嫘祖对她很是器重,常把最贵重的贡帛交给她织。
罗绮手下有个织女叫桑娘,是她从老家带来的侄女。桑娘十八岁,手脚比罗绮年轻时还快,尤其擅长配色,能用三四种颜色的丝线织出五光十色的云纹。罗绮待她比亲闺女还亲,吃穿用度都先紧着她。桑娘起初也把姑姑当亲娘待,每日天不亮就上机,天黑透了才下来,手指磨出厚厚的茧也不叫苦。
天帛坊的规矩极严,嫘祖亲自定下十二条坊规,刻在青石板上立在坊门口。第一条便是“丝必真丝,色必正色,一厘一毫不得掺假”。罗绮当了十几年坊正,从没犯过这条。她深知丝帛是黄帝祭天时穿的礼服料子,掺假不仅是丢脸的事,更是对天地神明的大不敬。
可人心这东西,有时候不是自己想变,是身边的人推着它变。罗绮的丈夫姓马,名叫马贵,在坊外开了家绸缎铺子,专门卖天帛坊流出来的“次品”。说是次品,其实不过是织得略有瑕疵的边角料,根本不影响穿戴。马贵靠这铺子养家,日子过得颇算殷实。可马贵有个毛病——赌。起初是三五好友小赌怡情,后来赌注越来越大,欠的债也越来越多。那年秋天,马贵在一场牌局上输了五十两黄金,债主堵到绸缎铺门口,把柜台砸了个稀烂。
马贵半夜哭丧着脸来找罗绮:“娘子!你若不救我,那些人就要砍我的手了!”罗绮又气又急,把家中积蓄全掏出来也只有三十两。马贵跪在地上拽她裙角:“娘子!你不是管着天帛坊的库房吗?库里那些‘废丝团’——就是抽丝时剩下的乱丝头,每月都要处理一批,反正也是要烧掉的,你匀我一些,我混在次品缎子里卖,一匹能抵三两银子!”罗绮厉声道:“你疯了!那些废丝头虽然成不了整匹料,但也是正经蚕丝!嫘祖娘娘说过,天帛坊的东西,哪怕是一根丝头,也不能私自流出去!”马贵又哭又求,最后说:“就这一次!还了债我再也不赌了!”罗绮被他磨了三天三夜,终于松了口,想着:反正是废丝头,烧了也是烧了,不算正经料子,应该没事罢。
她趁夜摸入库房,包了一包袱废丝头,塞给马贵。马贵如获至宝,拿回去掺进次品缎里,果然卖了好价钱。债还上了,马贵也老实了两个月。可两个月后,他手又痒了,赌瘾再起。这回他不再求罗绮,直接摸到罗绮的钥匙串,夜里偷配了库房的钥匙。他胆子比罗绮大得多,连正规的整匹帛料都敢偷。一开始偷一匹,后来偷两匹,再后来直接把库房里积压的“三等帛”一车一车往外拉。那三等帛虽然不如贡帛精贵,但也是正经的好料子,市面上能卖二十两银子一匹。
罗绮发现库房少了料子时,马贵已经偷了十几匹出去,银子都快花光了。她揪着马贵的衣领质问他,马贵嬉皮笑脸:“娘子,反正库房那么多料子,少个十几匹谁看得出来?就算查账,你管仓库,你做做手脚不就平了?”罗绮气得浑身发抖,可木已成舟。她若去告发马贵,马贵必死,自己也要受株连。她只能把账目做了手脚,把少了的料子记成“虫蛀损耗”。嫘祖信任她,从不过问这些细账。
从此罗绮夫妇俩便在这条歪路上越走越远。马贵负责偷运贩卖,罗绮负责做账遮掩。到第三年的时候,马贵已经偷出去了上百匹三等帛,换成银子又在赌场输了个精光。罗绮的账目做得越来越费劲,因为“虫蛀损耗”太多,已经引来了天帛坊副坊正的注意。那副坊正姓公孙,是个细致人,有一回翻账本时对罗绮说:“罗坊正,今年春的虫蛀比往年多了三倍,是不是库房该熏熏了?”罗绮勉强笑着应了,后背的汗浸透了里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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