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时间紧迫,李嬷嬷带着人帮忙收拾。
孩子们被大人们赶出来玩耍,一时间不知做什么,便围在箱笼旁探头探脑地看。
崭新的木箱里装满了东西,可谁都不敢伸手去碰。
最小的那个踮着脚尖,目光在一匹绯红色的料子上停了好一会儿,没有动。
虽然家贫,但该有的礼数没有少。
这些年,卢家的孙儿辈们被长辈们教导得很好。
卢老夫人注意到了,走过去把那匹料子轻轻抽出来,比了比她的身量,声音里都是笑意。
“到了长安,祖母给你做新衣裳穿。”
新衣裳,她很久都没穿过新衣裳了。
小孙女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怕点头轻了会被收回。
瞧她那副可爱的模样,老夫人觉着又好笑又心酸。
随后,她又看向站在院子中的其他几个孩子,神色认真。
“到了长安,祖母给大家都做新衣裳穿。”
好耶!!!
他们有新衣服穿咯~
小小的院子传来一阵欢呼。
好久,孩子们都没这般高兴了。
卢老爷子笑着收回视线,落到了手中摊着一本旧得发黄的地图上。
这是当年行军时用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他苍老的手指沿着那条从并州到长安的官道缓缓划过,像是在和一条阔别多年的路重新相识。
管家派去的人很快从镇上拉回了东西。
被买回来的青帷的大车,比之前的马车更宽大些。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新褥子,角落还被贴心地塞了几只炭火暖炉。
是马车诶!!!
他们长这么大,还没怎么坐过马车呢!
几个孩子忍不住好奇,围过去东看看,西瞧瞧。
最小的那个扒着车板,却又不敢上去,像是怕自己一脚踩上去会把那层干净的褥子踩脏了。
不远处,几位外出采买的夫人也匆匆赶回来了。
她们手里还提着没放下的菜篮,脸上带着被寒风吹出来的潮红。
进了院子,几位夫人都有些紧张。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管家简短地将老夫人的决定传达到位。
听完,几位夫人先是一愣,随即有人放下了菜篮,有人转身便开始收拾屋里的物件........
那些被搁置了许多年的、关于“回去”的念头,终于被这阵风重新吹醒了。
在忙碌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巷子里亮起几盏昏黄的灯。
因着第二日要早起动身,收拾好东西后,大家便早早歇下了。
此刻,本该睡熟的卢老夫人却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翻了几回身。
最终,她还是轻手轻脚地披上旧袄,穿过堂屋,来到孙儿们的房门口。
门虚掩着,透出一条窄窄的暖黄色光线。
屋内,几个孩子挤在一张榻上,睡得横七竖八。
最小的那个蜷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一小块没吃完的干饼,像是怕梦里饿了会找不到东西吃。
她看了一会儿,才轻轻推开门,走过去替他们掖了掖被角。
她动作很轻,像怕惊动那些已经沉入梦乡的呼吸。
最小的那个手中的干饼被轻轻抽了出来。
察觉到动静,那孩子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祖母”,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老夫人站在榻边,看着那张小小的、还没长开的脸,看了很久。
一夜,在众人期盼下,飞快过去。
天还没透亮,几位夫人便把孩子们一个不漏地从被窝里扒拉起来洗漱。
大的揉着眼睛自己穿鞋,小的坐在榻沿上打着哈欠被套上棉袄,最小那个被包进一件厚袄里时还在嘀咕“饼呢”......
风从巷口吹进来,把卢老夫人鬓边那几缕已经花白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她站在门廊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尘土和岁月的鞋,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冬日天空。
那天空窄窄的,被院墙和屋檐切割成一块不规则的形状,像一片被揉皱了的旧纸。
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说给风听的,又像是说给那些她已经走了无数遍的青石板听的。
“当年走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
卢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向远处巷口那几辆青帷马车,像是在丈量从并州到长安的距离,又像是在丈量离开长安这些年。
他什么也没说,可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痕迹。
卢子安捧着一碗热粥站在门槛边,心中悄然松快了不少。
或许,去长安,是他们卢家的转机。
晨光从屋檐的缝隙斜斜地落进来,把他端着碗的那只手照得暖融融的。
卢大夫人站在儿子旁边,留恋地扫了一圈这个生活了许久的院子。
那棵老槐树依旧在风雪中挺立,墙角柴火还是那么整齐,还有窗台上那只磕了口的瓦罐......她把这些看了很久,像是要全部收进眼底才舍得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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