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3章离岸(第1/2页)
正月二十,天还没亮,凌峰带着人走了。
明月山庄里没有大张旗鼓的送别。皇甫若澜前一晚已经把凌峰的行李收拾好了。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大包曹医师配好的药,还有那双她亲手缝的厚毡袜。她把包袱递给凌峰时,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将他的手握了又握。凌峰反手抱住她,在她耳边说:“四月初八之前,我必回来。”
皇甫若澜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你最好记住。若敢食言,我便把灵儿也带来南洋寻你。”她声音里带着颤,却硬是把哭腔压了下去。
凌峰笑了笑,松开她,又蹲下身对早起的凌灵儿说:“哥哥要出门了。你在家好好练剑。我回来时要考你。若练得好,我送你一柄真剑。”
“真的?”凌灵儿眼睛亮极了,随即又暗了下去,“那你要早点回来。我四月初八生辰,我等你一起过。”
“一定。”凌峰伸出手,和她勾了勾小指。
秦明月和柳如烟也起来了。秦明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平安面。凌峰几口吃完。柳如烟塞给他两个用油纸包好的鸡蛋,说路上吃。凌峰笑着收了。罗尔德蒙和熊子站在车旁。熊子的眼圈发红,却硬是挤出一脸笑:“凌兄,等你们回来,我把城北那几棵腊梅全移栽到山庄门口。你们一进门就能闻着香。”
“腊梅移得活吗?”凌峰问。
“保证活。”熊子拍着胸脯。
凌峰拍拍他的肩。罗尔德蒙上前一步,低声道:“家里的事,你放心。有我在,江海翻不了天。”
“我信你。”凌峰道。
三辆车在晨雾中驶出明月山庄。凌峰没有回头看。他知道,他若回头,便舍不得走了。他坐在车后座,腿上放着一个极旧的皮包。包里装着那张南洋海图、夜之女王送他的黑玉扳指,还有凌啸天给他的那柄短刀。他闭着眼,将短刀拔出来,用指腹慢慢摩挲着刀身上的云纹。那刀极轻极薄,像一片睡着了的青霜。他忽然想,当年母亲带着它下南洋时,是不是也如他此刻一般,心中半是杀意,半是牵挂。
车队先去了杭湖。
杭湖在江海以南,半日车程。沈家的船就泊在杭湖外港的旧船坞里。凌峰他们到达时,沈如松已经在船坞等了。这中年人今日穿得极朴素,像码头上的寻常帮工。他把凌峰引到坞口。三艘木壳货船静静地泊在那里。船身刷成了极旧的灰蓝色,甲板上堆着些麻绳和油布。看起来和普通跑海货的船无异,实则船底都换过铁板,船桅也加了三层横木,能扛大风。船上的水手全是沈家多年不用的老把式。沈如松说,这些人嘴巴严,手脚也稳,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分得清。
“沈家能为凌少主做的,也就这些了。这三艘船,到了海上,便全由少主调配。”沈如松说。
“沈二叔这份情,我记下了。”凌峰道。
“少主言重了。”沈如松憨厚地笑了笑,“老太爷说,沈家早些年也受过外乡人欺。那时候没人帮。后来有了几个钱,才没让人再欺负。可这世上,总得有人肯为旁人家的破事出头。少主肯为我们沈家出头,沈家就是舍了这三条船,也值。”
凌峰没有再说什么。有些情,不必说,记着就是。
当夜,他们便上了船。三艘船分三批。凌峰、穆恩、小武、夜姬坐头船。小刀、石头、战虎、青风坐第二船。暗影带几个夜姬的人守第三船。船在夜色中驶出杭湖港。沈如松在码头上站了很久。直到那三团船影消失在江雾里,他才慢慢转过身,叹了口气。
船入海后,风就大了。
头船的船老大姓包,五十来岁,面黑如铁。他跑了一辈子南洋海路,对这片水的脾气比对自己老婆还熟。他见凌峰站在船头,便拿了一壶姜茶上去,说:“凌爷,海上的天变得快。您这身子骨才刚见好,别在甲板上站太久。后舱有铺。您先歇着。这一程,少说也得五六天。要经闽州外海,再往南折。南海那一段,浪大得很。”
“我没事。你只管开好船。这季节,海上可有风暴?”凌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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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季节,台风倒是少。可南海那地方,不按季节来。有时候大晴天,说翻脸就翻脸。尤其到了苏禄海附近,那雾一起,十有八九要坏事。”包老大说。
“苏禄海。我们走的正是那条线。”凌峰道。
“那凌爷更得养足精神了。那地方,我跑船三十年,也只去过两回。每回都像在鬼门关外转圈。”包老大说。
凌峰点点头。他端了姜茶,慢慢走回舱里。穆恩正在铺位上擦枪。那枪是夜姬从沈家货仓里弄来的老式短铳,在海船上比长刀好使。小武抱着一大包晕船药,正往各个口袋里塞。夜姬则在灯下看海图。她一边看,一边用铅笔在航线上画小圈。凌峰走过去,见她在几个小岛的位置上做了标记。
“这些都是我们以前用过的补给点。”夜姬说,“有些已经不能用了。去年幽冥门清理过一遍。但还有两个,应该没被他们发现。我们得在其中一个停一晚。船要补淡水,人要喘口气。”
“安全吗?”凌峰问。
“不算绝对安全。但这两个点都在暗礁群里,大船进不去。我们放小艇上去。留人守船。”夜姬说。
“你来定。到时候,我们跟你走。”凌峰说。
夜姬点头。海船在夜色中缓缓前行。凌峰躺在铺上,听着船底传来的一阵阵水声。那声音又闷又长,像大海在翻身。他睡不着,便拿出那柄短刀,借着舱里极暗的灯看。刀柄上的云纹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那云纹中间,似乎还刻着极小的字。他凑近灯下,才勉强认出,那是一个“汐”字。
汐。凌峰心中一动。他想起母亲的闺名。父亲曾提过一句,母亲名叫凌汐。那是她离开幽冥门后,在江海落户时改的名字。可这刀上,怎么会刻着一个“汐”字?是母亲自己刻上去的吗?还是说,这刀本就不是给她的。是某个把“汐”字刻在刀柄上的人,交给了她。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凌宗哲?
凌峰把刀缓缓插回鞘中。他没有再想下去。海上风急,船身轻轻摇晃。他闭上眼,把那些纷乱的念头按进了更深处。有些事,到了南洋,或许就有答案了。凌宗哲。凌汐。极乐岛。血池。他觉得自己正像这海上的船,一步一步,朝着一片浓雾深处驶去。
而那片雾后,是母亲当年未曾走完的路。也是他自己,必须走完的路。
第二日,海上的天阴了下来。风浪渐大。穆恩在甲板上站了小半日,脸色已经不太好。可他愣是不肯回舱。他说,魔军的兵,死在海上也得是站着死。凌峰笑他。小武已经从晕船里活了过来,正跟着包老大认航向。凌峰和夜姬站在船头,用望远镜朝南望。海天交接处,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出来。
“夜之女王那边有新的消息吗?”凌峰问。
“有。”夜姬道,“今早我们靠近闽州外海时,收到一条短讯。是她的人从苏禄海西侧一个叫龟背屿的小岛上发出来的。她已经把人手拢起来了。一共四十几个人。不多,但都是老手。她说,要打极乐岛,不能从正面进。正面的毒龙湾太窄,只能行一条船。幽冥门在水道两旁设了四座弩台。强攻就是送死。”
“她打算怎么进?”凌峰问。
“她说,极乐岛北面有一片黑礁滩。水很浅,船进不去。但人能过去。那黑礁滩再往里,是一段极陡的山崖。崖上全是洞。那些洞能通到岛心的天坑。当年她被父亲带着,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她记得路。”夜姬说。
“好。”凌峰道,“等和夜之女王会合了,再细说。”
船继续南行。风浪越来越大。凌峰回到舱中,将短刀又摸了出来。那个“汐”字,在灯下一遍遍地跳进他的眼里。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海风从舱外灌进来,带着咸腥。他闭上眼,像能听见极远之处,那座被黑雾笼罩的岛上,有无数人在哭。又像只是风。
“我来了。”他在心里说。
而南边,那海天之间,已经隐隐有雷声滚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