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4章龟背屿(第1/2页)
船在海上走了三天。
越往南,天越暖。凌峰他们出发时还穿着夹袄,到第三日正午,已经有人光着膀子在甲板上擦洗了。海水的颜色也从江海一带的灰黄变成了透亮的蓝绿。没有雾时,能一眼望到极深极远的海面。那蓝太浓了,浓得像要把人吸进去。穆恩看了半晌,说:“这水,他妈的蓝得邪性。”凌峰说:“越往南越邪性。等到了苏禄海,你才知道什么是黑水。”
第三日傍晚,包老大把船速降了下来。他亲自上了船头,眯着眼朝南边望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头对凌峰道:“凌爷,再有半日,就到龟背屿了。前面那片海,底下全是珊瑚礁。船不能再照这个吃水走。我让人放小艇,先上去看看。夜里的潮水若是退了,水下的礁石更多。我们得赶在天黑前绕到屿后去。”
“你认得路?”凌峰问。
“只到屿后。再往里,夜姑娘的人会出来接。那龟背屿后面有个小湾。船能进去。但湾口极窄,得顺着潮水慢慢带。我当年也只进去过一回。”包老大道。
凌峰点头。夜姬已经用随船携带的短波电台和夜之女王的人通了气。对方说,今晚涨潮。船要进湾,得赶在潮水最高的那一小段。过了时辰,就得在外海等到明天。凌峰不愿再等一天。他让包老大全速进湾。包老大牙一咬,将船头对准了东南方向。那三艘船排成一字,如三条贴着海面的灰鱼,在暮色中缓缓游入了一片犬牙交错的海域。
海上开始起雾了。那雾来得很怪,不浓,却像从海面底下渗出来的,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腥甜味。那味道,和夜姬之前说的一模一样。凌峰站在船头,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冷。这雾,是人养出来的。幽冥门在极乐岛养了那么多年的煞,那些东西的味儿,已经渗进了这片海的风里。即使隔着几十里,也能闻见。
“都别大口喘气。这雾不干净。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摘面巾。”凌峰对后面的人说。
小刀和石头他们立刻把打湿了的面巾重新系上。穆恩给每个船舱都送去了一小桶用草药泡过的水。曹医师在临行前说过,南洋雾瘴多,用浸了姜片和干艾的水打湿布巾,能挡一些浊气。凌峰自己也围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下来的海面里亮得惊人。
船在雾里穿行。包老大的额头沁满了汗。他身边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是他亲侄儿,给他递水、掌灯。那孩子脸色发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凌峰看了那孩子一眼,心想,这世道,连半大孩子都知道上了这条船就不能再回头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雾忽然薄了。前方出现了一座极小极小的岛。岛形如龟背,中间高,四边低,黑压压地伏在海面上。屿上光秃秃的,只长着些贴地的藤蔓和几棵被风拧成麻花的矮树。龟背屿,到了。
“左舵!贴着那两块黑礁走!”包老大低喝。
船身极轻地转了一下。凌峰看见船头右侧的水面上,果然露出两块黑乎乎的尖礁。那礁石上还缠着几串被浪冲上来的绿藻,像两条水蛇。三艘船在夜色中缓缓绕到了屿后。屿后果然有个小湾。湾极窄,两边的岩壁又高又陡。船进去时,几乎能听见船帮擦到岩壁上藤蔓的声音。穆恩他们大气都不敢出。等船身完全没入了湾内,包老大才长出一口气。
“成了。潮水帮了大忙。”包老大说。
凌峰抬头。湾内的一处石台上,忽然亮起了一盏极小的黄灯。那灯晃了三下。夜姬也拿起随身的信号灯,回了三下。石台上的人便灭了灯。片刻后,几个黑影从岩壁上一处极窄的石阶上走下来。打头的是个穿灰布短衣的女人,黑发束得极高,腰里别着一把鱼刀。她的眼睛极亮,像一对在夜里也能看清东西的珠子。
“凌少主?”那女人停在离船五六步的地方,低声问。
“我是凌峰。”凌峰道。
“我是阿朵。主人让我来接你们。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随我来。”那女人道。
凌峰留下小刀和石头在船上看着,其余人跟着阿朵沿石阶而上。那石阶开在岩壁里,极窄,仅容一人上下。阿朵走得极快。她在前头提着一盏用黑布遮了的小灯,只照亮脚前三寸。凌峰跟在后面,鼻尖全是海藻和湿盐的气味。他们走了约莫百来级,便到了屿顶。屿顶有七八个用树枝和棕榈叶搭成的草棚。夜之女王就站在其中一个草棚前。她比在华国时更清减了,皮肤被南洋的日头晒得有些深,可那双眼里的锋芒,却比往日更盛。
“来了。”她只说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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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凌峰道。
两人进了草棚。奥丽薇亚也在里面。她正对着一盏极小的油灯看一张图。见凌峰进来,便指着图上几处新标注的地方道:“极乐岛周围的水道,和去年我们想的又不一样了。幽冥门在毒龙湾入口处又加了三座木楼。现在一共是七座弩台。每座至少十个人。弩箭的杆子比普通的粗一半,箭尖上泛绿。是涂了毒。”
“岛上呢?”凌峰问。
“不知道。上不去。”奥丽薇亚说,“那雾里有毒。我们的人只敢在外围绕。有一个弟兄前天摸到了黑礁滩边上,回来就发起了高烧。嘴里说胡话。人现在还没醒。他说,岛上到处都是烟。从地底冒出来的。还有,山中间有光。不是火光,是红色的光。像血从石头缝里透出来。”
“血池有变。”夜之女王开口,声音极冷,“那红光是血煞外泄。说明血池里的煞气已经养到了顶点,快要压不住了。血姑要在它彻底失控之前,用最后一批活人做引,把血海大阵开出来。所以,她的时间,比我们更急。”
“也就是说,我们如果拖得越久,她要杀的活人就越多。”凌峰道。
“那些活人,现在应该全被集中在岛上。按那个青斑女人的说法,那是血姑准备的最后一批‘料’。”夜之女王说。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凌峰问。
“按血月算,二月初二,龙抬头。那一天,地脉里的阴气和南洋的海煞最盛。血姑若要开阵,一定选在那一夜。”夜之女王说。
凌峰默算了一下。今天正月二十。他们从江海出来已经过了快三天。距离二月初二,只剩九天。而他们还要穿过苏禄海,潜入极乐岛。时间像被人攥在手里,一点一点地挤着。
“九天,够了。”凌峰缓缓道。
他抬头看向夜之女王:“你那条从黑礁滩上岛的路,能带多少人?”
“最多二十个。那条路极险。有一段要贴着崖壁走。崖壁上有毒虫,人不能被咬。咬一口,半个时辰内没药,就死在半道上。”夜之女王说。
“你准备怎么打?”奥丽薇亚问。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凌峰将地图拉近,用指尖在毒龙湾和北面黑礁滩之间划了两条线,“夜之女王带我和二十个弟兄,从北面黑礁滩上去。穆恩和夜姬带剩下的人,从正面水道佯攻。不打进湾,只把七座弩台的注意力都吸到南面。他们若是调人去支援,我们正好从后面捅进去。他们若不动,夜姬就放火烧船,把毒龙湾的水路封住。断了他们从海上跑的退路。”
“他们还有七座弩台。我们只有三艘船。佯攻的人,扛得住吗?”穆恩问。
“所以,这三艘船,我另有用处。”凌峰道。他看向包老大,“包叔,你的船,能装多少火油?”
“火油?”包老大一愣,随即道,“舱里现有六桶。还能再腾出四五个舱位来。沈家给的船,底板厚,放个十来桶不在话下。”
“那就好。”凌峰冷冷道,“打毒龙湾,我们不用人去跟弩台换命。我们用火船。把南都带出来的火油全装上去。船到了湾口,点着了,顺风往里冲。弩台要射箭,就让他们射个够。那一片水窄,火船一堵,他们自己都出不来。我们的人趁乱靠岸,拔掉离湾口最近的两座弩台。只要把正面的口子撕开了,血姑就只剩一条路——退进岛心。而我们,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众人听了,都沉默了一瞬。这法子极险。火船若风向不对,或者弩台提前发难,佯攻的人一个都回不来。可也没有人反对。因为他们都知道,打极乐岛,从来就没有四平八稳的路。
“今晚,把船上的火油都卸下来,重新分装。穆恩带人把那些罐子全用油布封好。夜姬带人去把剩下的两艘船也带进湾里。我们还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乘风出海,直取极乐岛。”凌峰道。
“是。”众人齐声应下。
夜已深了。海风从草棚外头灌进来,带着那恼人的腥甜。凌峰没有睡。他走到屿顶边上,朝南望。那里黑极了。海天之间,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极乐岛就在那儿。血池就在那儿。母亲当年没有走完的路,如今已在他脚下。
他摸摸靴筒里那柄短刀。刀柄上的“汐”字又热了起来。海风吹过,他把刀握在掌心,轻轻吐出一口气。
“娘,你再等等。我很快就来。”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