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额娘实在不必忧虑儿子会对霖和下手,终究是她的女儿。”
弘历垂着眸子,夹了一筷子藕片,咬了一口丢回了盘子里,
“御膳房的是嫌弃自己命长了吗,做得这样酸也敢端到皇额娘的桌子上?”
李玉抿了抿嘴巴,和采月无声对视了一眼。
我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地抬了下下巴,让采月给弘历端了一碗温热的燕窝鸭子汤。
“皇上息怒,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忘了皇上不爱吃酸的。平日里这藕片,太后就是喜欢加些醋,酸爽开胃。奴婢一时顺手,就加了些,奴婢一会儿就去领罚。”
采月笑语盈盈,
“皇帝惯来爱吃燕窝,尝尝这汤可否能入口。”
弘历看着那碗燕窝鸭子汤,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却没说什么,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我放缓了语气:
“你这丫头,跟了本宫这么多年,这点子小事都还做不好。看在今儿是宫里的喜日子,便罚你三个月俸禄,小惩大诫。”
采月忙跪下磕头,我便又夹了一筷子水芹鸡丝给弘历,
“不过皇帝,说起来也是哀家年纪大了,舌头不如年轻时候灵敏,味道重些才尝得出滋味来。这个鸡丝味道清淡滑嫩,你尝尝可还合口味,是采月学的之前嬿婉的做法。”
弘历看了我一眼,闷头把鸡丝吃了。
什么年纪大,真算起来,我不过比他大四岁而已。
虚承了这个名头,之前还闹出过这么多龃龉,现在能够维持这表面的和平,已经是难得。
他放下空碗,拿过李玉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皇额娘教训的是,是儿子心急了。采月姑姑照顾皇额娘劳苦功高,一切自然要以皇额娘的口味为准。”
他抬眸看我,眼神深邃,
“不过是朕今天看到八弟娶妻,六妹嫁人,现在宫中只剩下十弟一人住在撷芳殿,未免心中有些感慨。只是这悲欢离合自是人生自古难全之事,儿子不过希望皇额娘可以更安心些罢了。”
“且前几日朕去上书房,见到永璜正在读《左传·郑伯克段于鄢》,不免想起皇阿玛和十四叔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从李玉手中取过茶来漱了口,一切完毕,才慢悠悠说道,
“今日看到八弟娶亲,风光大办,朕便想起皇阿玛曾经亲口断了他的夺嫡之路。福祸相依,对他来说,是不幸,也是幸。毕竟朕的兄弟不多,只要他按部就班,自然能安安稳稳地做个一辈子的富贵王爷。皇额娘,您说……是吗?”
果然,这一天还是来了。
我静静看着弘历,眼前忽得浮现先帝的身影。
子承父业,两个人都是一样的敏感多疑,怕是就连天天闭上眼睛的时候,都要担心头顶的房梁上坠下来。
从出生的那天起,我便知道,有朝一日要走入皇宫,以振我家族荣光。
本以为可以凭借自己的谋算步步为营,不料走到如今这至高的位置,却还是难以护住自己的一点血脉。
“皇帝既然说到这件事,哀家也有个不情之请。”
我摸了摸尾指护甲上的红宝石,想起她曾经和我说过的话,玉妹妹啊玉妹妹,事到如今,你的未雨绸缪还在帮助我……
“今日,果亲王福晋仅供请安。开始还能强颜欢笑,但后面还是伤心落泪。说果亲王这一脉,终究是……膝下荒凉,未能有后嗣承继香火。说起来,果毅亲王在世时,虽然过去闲云野鹤,但在出使苗疆、西藏等地是出了许多力的,后开始打理宗人府和内务府,更别论你登基之初,他作为顾命大臣,帮了你我母子许多。如今看他后嗣无人,实在是令人痛心。”
红烛昭昭,我眼角的余光没有错过弘历眼里升腾起的光,心里的嘲讽更上了一层楼,
“哀家看着十阿哥在撷芳殿,虽说是读书上进,可终究是……没个着落。他生母沈氏去得早,哀家心里总是不踏实。所以哀家琢磨着,不如将十阿哥过继给果亲王为嗣。如此一来,果亲王一脉得以延续,十阿哥也有了正经的爵位和前程,不至于在宫中孤苦无依。皇帝,您看如何?”
殿里静了许久,久到我觉得那对红烛都要燃尽了,烛泪挂满了一颗心。
“皇额娘,”他开口,声音低沉,“您当真舍得?”
我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挺直了脊背:
“哀家有皇上,身负着钮祜禄氏一族的荣光,有什么舍不得的?”
弘历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他笑了。
“皇额娘深明大义。既是皇额娘的意思,儿子自然成全,让弟弟享受亲王荣光,以后再给他寻一门好亲事。”
他淡淡道,抖抖衣袍起了身,
“听闻皇额娘近期总是难以安寝,朕已经让内务府配了新的安神香。此间事毕,皇额娘就放心睡吧……过去那样的事情,再不会发生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寿康宫。
明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我身子一软,几乎瘫倒在椅子上。
采月慌忙扶住我:“太后……”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我看向桌上那盘只动了两筷子的藕片,和那只空了的燕窝碗,忽然觉得,这场博弈,我赢了,也输了。
弘历最后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分明是在警告我,若是我有别的心思,就要像当初除去弘曜一般,除去弘昣。
我捂着有些坠痛的小腹,让采月和采星将我扶上床榻,一勺勺饮下早就备好的汤药。
在冷宫那段时间,虽然有些暗中的接济,但到底在那阴冷的地方落下了病根,每次天葵之时,就容易腹痛不止。
玉儿……是我对不住你,这点子痛,合该是我应该受的。
眼泪滚到碗里,给原本酸涩的药汁子,更添上了几分苦咸。
如果有朝一日,你知道了这背后的所有事情,你会不会含着眼泪,说要和我恩断义绝,再不愿意喊我一声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