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里,先帝的身体一年年坏下去,玉妹妹知道,弘历知道,我也知道,先帝怕更是知道。
养心殿里的药味一日重过一日,掩盖了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龙涎香,也掩盖了这紫禁城里暗流涌动的血腥气。
弘时早早地走了,那是弘历的第一块踏脚石,踩得干脆利落。
弘昼是个明白人,一首《金樽吟》装疯卖傻,表明了不沾皇位、只爱金银的决心,乐得看做个富贵闲人。
至于弘曦,本就出自富察家,那是弘历的岳家,永远是替补,翻不起浪。
弘昭更是被先帝亲口断了青云路,此生无望。
再往下弘曦不过黄口小儿,足足比弘历小了十七八岁,能不能长成还不一定,不足为惧。
便就只剩下了弘曜,可弘曜偏偏是她的儿子。
他想要下手,又迟迟下不了手。
更何况她已经失去了明煦,他如何忍心让她再失去这唯一的儿子。
但在他谋害九弟的事情暴露,先帝逐渐开始把关注转向弘曜,甚至在王公大臣们面前夸了一句“此子类我”之后,弘历彻底坐不住了。
男人这种生物向来危险。
他们强大又胆小,自信又自卑。
骨子里天生的掠夺性,让他们疯狂竞争想要掠夺更多的资源,哪怕那是亲兄弟的血肉。
他们不信和平,也不允许和平。
所以弘历从未想过柔嫔会临阵倒戈。
那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人,竟在尘埃落定之前,将一切和盘托出,给了对方这么一个绝佳的翻盘机会。
让他不得不施压,给自己找了个钮祜禄的尊贵出身,又把沈家安排到了出征的大军里。
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逼得他不得不出手。
但也随着他的出手,底牌暴露得越来越多。
他看似在步步为营,实则是在自掘坟墓。
因为他的合作对象,从来都是个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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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弘曜是个有孝心的孩子,但不是个孝顺的孩子。
玉儿一心希望他远离争斗,保全性命,为此为他布置了那么大一个局,甚至不惜将自己推出去做靶子。
但玉儿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她没有想到,弘曜答应她,是因为孝心;背叛她,也是因为孝心。
我还记得,收到弘曜被抓的消息时,我差点把那幅失而复得的冬山行旅图揉坏。
未完成的半幅,我从冷宫出来再没了继续完成的心境,自玉儿送还给我后,我便径直把这半幅放在书桌边,常常顺手就拿出来看上两眼。
画上是风雪漫天,孤身旅人踽踽独行。
一画成谶。
“娘娘!您冷静些!”
采月扑上来,一点点掰开我紧握的手指,
“想一想八阿哥和十阿哥,想一想沈家全族!”
我颓然坐下,连发髻上的侧凤似乎都垂下了尾羽,金翠摇曳,直晃得人眼晕。
几经波折,我终于见到了弘曜。
地牢里阴冷潮湿,他的头发有些松散,右脸颊甚至还有一块脏污。
昔日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此刻像是一只折了翼的鹰。
见到我,他规规矩矩地起了身,隔着栏杆,喊我:
“熹娘娘。”
熹娘娘,不是惠娘娘,生分得让我心如刀绞。
我不自觉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垂眼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消散在空气里。
小施忙端了火盆来,放在了我和弘曜中间。
弘曜抬头看了看从小窗缝隙里透下的天光,冲着我笑了笑。
“成王败寇,是弘曜无用,想要拼上一拼,却功败垂成,连累了额娘。熹娘娘,若您还念着和额娘的旧日情分,就请瞒着她,当儿臣真就死了吧。”
他的声音沙哑平静,低头看着自己握成拳的手,然后松松放开,
“皇阿玛给了我这个机会,我不能不抓住。熹娘娘觉得是儿臣贪恋皇权和荣华富贵也好,或是什么其他的原因都好,儿臣不怕死。但说到底,都是背叛了额娘,儿臣……终究心里有愧。”
到底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我长叹了一口气,心头的酸涩顺着鼻头涌上来:
“身为皇子,你想要争这个位置无可厚非。先帝诸子,哪个没有过争位之心?但你选择了你皇阿玛,选择了这条不归路,又何必在这个时候说对不起你额娘?”
我向前一步,灰尘飞舞在空气中,
“她明明帮你安排好了一切,只要你脱身,天高海阔,你大可以去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你如今才几岁?在前朝的势力又有几何?你如何斗得过你四哥?他步步为营,早已在朝堂上扎下了根,你拿什么去争?”
“熹娘娘错了。”
弘曜抬头,眼神坚毅,交织着死寂和狂热,
“若能以我被东瀛人暗杀的事情,鼓舞士气成功灭了整个东瀛,这实实在在的战功,名正言顺,尽数可以被我收入囊中。咱们满人的天下,终究是看军功的。”
他站起身,透出一股逼人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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