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楚地落了头一场霜。
罗家村的早晨比往常冷了不少。
屋瓦边沿凝着白,太阳出来以后,霜水顺着瓦沟往下滴。
院里的柿子树掉光了叶,剩下十几个没摘干净的红柿子,高高挂在枝头。
李敏霞搬了两簸箕切好的红薯片,放到二楼机房后面的暖风口。
机器散出来的热烘在水泥平台上。
红薯片摊薄些,半天便能晒掉不少水分。
罗汶下楼吃早饭时,看见那两簸箕东西,脚步停在楼梯口。
“妈,您怎么又把红薯放散热口了?”
“这里暖和。”
“后面得留通风距离。”
“我留了半米。”
“说明书要求一米二。”
李敏霞端着刚煮好的鸡蛋从灶屋出来,往他碗里放了两个。
“机器吹出来的热,白白跑了不可惜?前天那几双鞋垫放这里,一上午就干透了。”
罗汶把簸箕往外挪了些,拿卷尺量到一米二。
“放可以,别再往里推。”
“知道。”
“还有,不能盖住地下风口。”
“知道。”
李敏霞答得快,等儿子转身,又把其中一只簸箕往前挪了两寸。
早饭吃到一半,院外来了辆货车。
车上拉的不是粮,也不是设备。
是神农数据中心这个月的电费账单和新增变压器方案。
林薇刚从车上下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材料。
她一夜没睡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扣错了,走进堂屋后才发现,解开重扣了一遍。
“熙缘。”
她把账单摆到桌上。
罗熙缘刚盛了半碗红薯粥。
看见最下面那行总数,她拿勺子的手停了停。
四千七百八十六万元。
这还只是一个月。
罗新德戴着老花镜,在旁边核村里水渠的砂石账。
听见数额,算盘珠子也不拨了。
“多少?”
“四千多万。”
“电费?”
“嗯。”
罗新德摘下老花镜,往机房方向看了一眼。
“那几间屋能吃这么多电?”
罗汶咬了口鸡蛋。
“不光村里这几间。东北、江南、西北,还有外地几座临时计算中心,全算在里面。”
“算什么要四千多万?”
“算机器哪块容易坏,水往哪走,钢烧到多少度合适。”
罗新德低脸看了看自己的算盘。
“你们这算盘珠挺费电。”
罗汶没法解释,只得把鸡蛋吃完。
神农尺开放工程档案规范发布以后,接入企业从三百多家涨到一千七百家。
新用户大多是中小制造厂。
做水泵的。
造粮仓输送机的。
修拖拉机底盘的。
还有给果园做自动分选设备的小厂。
这些企业过去买不起高价工业软件。
偶尔需要做复杂计算,只能托外面的设计院。
一次结构分析,少则十几万,多则上百万。
神农尺基础平台价格低,前半年又给了测试算力补贴。
大家自然愿意试。
问题也跟着来了。
有人为了改一块支架,把同一个模型交了六十七遍。
有人不懂参数,把一台普通玉米脱粒机按航空发动机的精度跑仿真。
还有家农机厂的年轻工程师,提交任务时忘了取消全工况扫描。
系统一夜跑了九百多组载荷,算出来的报告堆满服务器,真正有用的只有八组。
每道题后面都是服务器、电和维护人员。
按钮点一下很轻。
账单不轻。
林薇把用电明细翻开。
“上个月算力支出翻了三倍。按现在的增速,下个月能过七千万。”
“新增用户的服务费呢?”
罗熙缘问。
“不到一千二百万。”
“差额谁补?”
“目前走神农工业公共基金。”
“撑多久?”
“三个月。”
林薇又拿出一份设备负载表。
“钱还不是最麻烦的。”
“几个大型项目一起进来,现有计算集群平均负载已经到了百分之九十三。”
“江南动力的船用柴油机刚提交整机热流计算。红星机械厂在做神农二号极寒版。西北项目那边,还有二十七套灌溉系统需要校核。”
“现在新任务排队,最长要等十一天。”
罗汶放下碗。
“我已经把低优先级任务往后排了。”
“再排,用户要骂。”
“昨晚有家做粮食烘干塔的小厂打电话,说他们合同只剩七天。神农尺显示要等九天。”
大卫进门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带着外面的寒气,先搓了搓手,才去灶屋拿碗。
“人家不用等九天了。”
“海岳联盟今天凌晨宣布,丰收工程云正式开放。”
他把手机放到桌面。
屏幕上是一场海外发布会的回放。
艾略特站在台上,身后是大片蓝白色云图。
丰收工程云面向全球中小制造企业,提供三年免费工业计算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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