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囊递给副将:传令下去。所有人原地休整两个时辰。清点人数,检查马匹。能修整的修整,能包扎的包扎。两个时辰之后,咱们出发。
副将接水囊,也喝了一口,然后低声道:将军,咱们接下来往哪走?
秦琼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矮丘顶端,爬上去,趴在那里,望着北面的方向。那里的天际线上还能看见一缕淡淡的烟尘,那是徐达的大军所在的位置。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缩回身子,从矮丘顶端滑下来,站定,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咱们不去安东卫了。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那咱们……
本将军带着这两千三百人绕到徐达的后方去。他的大军现在在双柳渡北面,他的后方营地一定兵力空虚。本将军去把他的后方营地端了。
他在前面忙着围本将军,他的后方一定想不到本将军会反过头去抄他的老巢。
副将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将军这步棋……末将明白了。末将这就去传令。
他转身朝队伍的方向走去,靴底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秦琼还站在原地,望着北面天际线上那缕已经渐渐消散的烟尘,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腰间佩刀的柄上,握得很紧。
北面,双柳渡以北二十里处。
徐达正在收拢兵马。
他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正在列队清点战果的士卒,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已经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战场上。
田野上到处是翻倒的粮车和散落的麻袋,那些沙子和真正的粮食混在一起,被人脚和马脚踏进了泥土里。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有人穿着玄甲,有人穿着铁灰甲,分不清谁是谁。
陆聚策马从东侧赶过来,在他身侧勒住马:大帅,清点出来了。秦琼带出去大约三千余人。其余的人马,留在包围圈里的约三千多人,死伤过半,剩下的被俘了。
徐达点了点头。他没有表现出多少喜色,可他的手指从刀柄上松开了,搁在马鞍的前桥上,指腹在皮革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俘虏呢?
集中起来了,在双柳渡那边的空地上,约莫一千二百人。
看好了,别让他们闹事。给水给干粮,但不给兵器。等仗打完了再处置。
陆聚抱拳:末将明白。
徐达的目光从战场上移开,朝西南方向望去。
那个方向的天际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春阳晒得灰白色的田野和远处模糊的丘陵轮廓。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秦琼带着三千人跑了。他跑了之后会去哪?
陆聚想了想:他会不会回安东卫?
徐达摇了摇头:安东卫被围死了。他从南面那条官道过不去,赵庸堵在那里。他若硬闯,只会撞个头破血流。
他带着两千多骑兵在野外飘着,没有据点,没有补给,他撑不了太久。他要么找机会回安东卫,要么就要找一个补给点。
双柳渡的粮车被烧了,这条粮道暂时不能用。安东卫被围了进不去。他唯一能去的地方——
徐达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是本帅的后方营地。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目光骤然沉了几分。
陆聚的呼吸也微微顿了一下:大帅,后方营地那边……
本帅把主力全带出来了,后方营地只有两千守军,粮草辎重全在那里。若秦琼带着两千多骑兵冲进去,那两千守军挡不住他多久。
徐达拨转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传令!让斥候往西南方向扩三十里!每半个时辰回报一次!另外,派人骑快马回后方营地传令,让他们加强戒备,把营栅加高一层,所有兵器都发到每一个人手里。
传令兵策马朝四个方向疾驰而去。
徐达重新勒住马,目光落在西南方向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天际线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秦琼……你如果敢去抄本帅的后方营地,那本帅就再设一个包围圈。
他的手指在马鞍前桥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
可你若不去,你带着两千多人在野外飘着,你能撑几天呢?
他没有再说下去。风从北面灌过来,吹动他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傍晚。
后方营地。
营栅已经加高了一层,原本矮矮的木栅栏上又钉了一层新木板,木板上的树皮还没来得及剥掉,露着白生生的木茬。两千守军已经全部领到了兵器,有人站在栅栏后面握着长矛朝外面张望,有人在营地里来回巡逻,脚步声在松软的泥地上踩出一串串凌乱的印子。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了,西边的天际线从橘红变成暗紫,再变成深灰。营地里的火把陆续点起来,把营栅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营地内的沙土地上,像一排排横卧的铁栅栏。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在听。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随即又安静下去。
营地中央的帅帐门口,一个守军校尉站在灯盏旁边,手里攥着一杆长枪,指节攥得发白。
他望着营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田野,嘴唇紧抿着。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士卒,声音压得很低:校尉,你说……秦琼真的会来吗?
校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沙哑:我不知道。可大帅说他会来,那他就有可能会来。咱们能做的就是守着。他来了就打,他不来就继续守着。
年轻士卒没有再问。
夜色彻底沉下来了。营外的田野被黑暗吞没,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还在刮着,吹动营栅上那些新钉的木板,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
北面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田野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极远的声音。那声音像什么很重的东西正在贴着地面快速移动,又像一大片什么正在朝这个方向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