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面面相觑,没有人接话。
嬴政满是威严的脸上,罕见的漏出了一丝笑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之中带着一丝惊喜。
两千五百斤。
“足足两千五百斤啊!”
关中上好的麦田,一亩能产多少?最好的年景,五百斤。寻常年景,三百斤。遇上天灾,一百斤都不到。
两千五百斤。翻了五倍。
他弯腰又拔起另一株作物。那株作物的藤蔓在地上爬得很长,叶片肥厚,根茎部分鼓鼓囊囊地隆起,像一团被泥土裹着的暗紫色疙瘩。
红薯。亩产四千斤。
嬴政举着那两株作物站在田埂上,赤脚踩在泥地里,身上沾着泥土和草叶,像个刚干完活的农人。
可他的眼睛很亮。那亮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把他平日里那双沉得像深潭的眼睛映得像是点了两盏灯。
还有这稻子——是从南面的清域水田里引来的品种,关中的水土虽然不如江南湿润,可咸阳附近那几片水田试种下来,亩产也过了八百斤。
八百斤。
他把那两株作物轻轻搁在田埂上,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扫过面前那些穿着朝服和甲胄的臣子们。
寡人打下大清,原本只想开疆拓土。没想到这疆土里藏着的东西,比寡人想象的要多得多。土豆、红薯、新稻种、精铁的冶铁术,还有清域那些水利灌溉的法子。
这些东西比一座城一座地值钱。一座城今天打了明天还会丢,可这些东西拿到手里,就永远不会丢。
王翦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压着的急切:陛下,这些东西……若能在关中全面推广,粮草问题便彻底解决了。
不止关中。嬴政转过身,目光落向远处的天际线,还有汉中,巴蜀,南面的楚地,东面的齐地。”
“只要水土合适,全部种上。寡人算了算,若用三年时间把土豆和红薯推广到所有能种的地方,我大秦的粮食产量至少翻三倍。
翻三倍是什么概念?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群臣脸上。
意味着大秦可以不靠天吃饭。意味着即使赶上旱灾水灾,也不会再有成片的饥荒。意味着——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沉了下去,意味着我大秦有足够的粮草,把兵锋推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田野上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吹麦穗的沙沙声和远处树梢上断续的蝉鸣。
蒙恬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臣有个问题。
这些作物从清域引种过来,水土气候不同,会不会减产?
寡人问过农官了。他们试种了三年,第一年减产了四成,第二年只减产了两成,第三年就跟清域差不多了。作物会适应水土,人也会。咱们需要的是时间,等三年,等它们彻底适应关中的地气,产量还会涨。
嬴政迈步走出田埂,赤脚在田边的草皮上蹭了几下,蹭掉脚上的泥,然后站在草皮上看着那些臣子。
寡人今天带你们来看这些,是想让你们亲眼看见——我大秦跟以前不一样了。咱们手里有了这些东西,粮草不再是咱们的短板。打仗的时候士卒要吃粮,不打仗的时候百姓也要吃粮。粮有了,民心就稳了。民心稳了,什么事都好办。
尉缭从人群末端走出来,袖口里那卷竹简展开了一半,露出一行行细密的墨字:陛下,老臣有一事禀报。
商君从清域传来的农政文书中提到,土豆红薯不宜连作,同一块地连种三年之后地力会下降。”
“他建议采用轮作之法,一年种土豆,一年种豆子养地,再一年种麦子,如此循环,地力不竭。
嬴政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商鞅连这个都算到了?
商君说,他在清域摸了一年,此法可行。老臣已经让人把轮作之法写成简册,待陛下过目之后便可下发各郡县施行。
嬴政点了点头,然后偏过头对身边的宦官说了一句,记下来。商鞅此次所献农政方略,着令各郡县限期推行。年底之前,寡人要看到成效。
宦官躬身应下。
嬴政又站了一会儿,目光在那片青黄交错的麦田上缓缓移动,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朝宫门方向走去。
走。去炼兵坊。
咸阳宫西侧,炼兵坊。
这座工坊跟嬴政当初打天下时见过的那些铁匠铺完全不同。占地足有三十亩,四面的院墙比宫墙还高出一截,墙头上插满了碎瓷片和铁蒺藜。
院子里搭着三排长棚,每一排长棚下面都排列着数十座炉火通明的冶铁炉。炉膛里的火苗在热风中翻卷着,把那些赤膊上阵的铁匠们的脊背映成一片暖红色。
叮叮当当的锤声从院墙里面传出来,密集得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急雨,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撞击着,被高高的院墙拢住了,只在院墙上方凝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嗡鸣。
嬴政走进院子的时候,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气几乎把他逼退了一步。炉火烧出来的热浪裹着铁屑和炭灰的气息,黏糊糊地糊在脸上和裸露的手臂上。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里走。
赤脚踩在被铁屑和炭灰染成灰黑色的地面上,脚底能感觉到那些细碎的铁渣硌着皮肤,微烫,发痒。
工坊主事跑过来要跪,被嬴政抬手止住了。
带寡人去看新铸的兵器。
主事躬身领着嬴政穿过两排冶铁炉,走到院子最深处的一座库房前面。库房的大门是铁皮的,主事从腰间摸出钥匙打开门锁,那扇铁皮门被推开时发出一阵沉闷的嘎吱声。
门内是一排排整齐的木架。
架上码着新铸的兵器。刀、枪、剑、戟、矛、槊,每一件都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冷光,跟大秦旧式兵器那种粗糙黯淡的色泽完全不同。
嬴政走到最近的一个木架前,伸手抽出一柄长刀。
刀刃比旧式秦刀宽了约莫两指,刀背厚实,刀锋的弧度更缓。他举起刀对着门口透进来的日光看了一眼——刀刃上有一条细细的、笔直的纹路,从刀根一直延伸到刀尖,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蓝色光泽。
这是大清传来的折叠锻打之法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