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事躬身道:回陛下,正是。大清那边的冶铁术,用的是熟铁反复折叠锻打,每叠一次,铁质便紧一分。一柄刀至少要叠七次,多的叠九次。叠出来的刀刃钢口极好,比旧式的兵器锋利三成不止,而且不容易卷刃。
嬴政把刀横过来,用拇指试了一下刀锋。肌肤刚碰到刃口就渗出了一道极细的血线。他把拇指收回来,看着那滴正在渗出的血珠,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刀。
他把刀放回木架上,又取了一杆长枪。枪杆不是木质的,是铁质的,通体泛着暗灰色的冷光,比寻常的木杆沉了一倍不止,可握在手里极稳,枪尖在日光下反射出一枚亮白的光斑。
铁枪?
回陛下,是用精铁打制的空心枪杆。外面包了一层熟铁,里面是空的,比实心铁杆轻了一些,可又比木杆结实得多。清域那边管这种枪叫铁脊枪,步卒骑卒都能用。
嬴政把枪杆掂了一下,又放回去,目光在那满架的兵器上缓缓移动。
这些兵器,现在装备了多少兵马?
主事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算账:回陛下,精铁兵器从去年秋天开始量产。到现在为止,大约覆盖了三分之一的军队。步卒换了刀和矛,骑兵换了马槊和铁甲片。
三分之一。剩下的呢?
剩下的还在用旧式兵器。不过新炼的铁料正在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冶铁炉也从清域引进了新的鼓风技术,每座炉的出铁量比旧法多了将近一倍。按照现在的速度,明年年底之前,全军可以全部换装完毕。
嬴政听完主事的话,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还在那些兵器上缓缓移动,从第一排木架看到最后一排,又折返回来,最后落在一柄放在最上层架上的长剑上。
那柄剑比寻常的秦剑长了三寸,剑身窄而直,剑脊处有一道极细的凹槽,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剑柄缠着暗红色的丝绳,护手处铸着两个小字——。
嬴政伸手把它取下来,握在手里。剑比预想的轻,重心在剑格前方约三寸处,挥起来极顺。
这是清域那边的剑?
回陛下,这柄剑是清域一个叫的地方铸的。末将从俘虏的兵器中挑出来的,拿来给陛下过目。
嬴政挥了一下剑,剑锋切过空气时发出一道极细的嗤声,像一条丝线被绷紧了又松开。
好剑。
他把剑搁回架上,转身走出库房。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赤脚踩在被炉火烤得发烫的地面上,脚心微微刺痛。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朝外走。炼兵坊的热气和锤声在身后越来越远,被院墙和风声隔断了,最终变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走出炼兵坊大门的时候,嬴政站住了。
白起站在门外。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玄甲,只穿了一件铁灰色的常服,腰间挂着佩剑。
陛下。
白起抱拳,声音不高,可在午后的日光下传得很清楚:商君与韩信皆有密信送来。臣不敢延误,请陛下亲启。
嬴政的目光在白起脸上停了一瞬。他看见白起那双平日里沉得像古井的眼睛里,藏着一丝极淡的光——那种光他见过,上一次白起眼里出现这种光,是攻破大清都城那一天。
拿上来。
白起从袖中取出两封密信。信的封口都用火漆封着,漆面上压着两枚不同的印章——一枚是二字,一枚是。
嬴政接过那两封密信,没有立刻拆开。他的目光在那两枚火漆印章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当着身后那些从炼兵坊跟出来的群臣的面,缓缓撕开了第一封信的封口。
竹简展开的声音在午后的空气中清脆而短促。嬴政的目光在竹简上游动着,从上到下,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他的脸上起初没有表情。那双沉得像深潭的眼睛在竹简上缓缓移动着,指尖按在竹片的边缘,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极短,像水面被一粒极小的石子击中,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紧接着他的眉头微微挑起来,那挑起的弧度越来越大,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像一盏油灯的火苗被人慢慢地捻大了。
然后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胸腔里涌出来,起初是压着的,低沉的,像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可很快就拔高了,变得痛快淋漓,在午后的日光下炸开,把炼兵坊门前那片空地上的尘土都震得跳了一跳。
哈哈哈……
笑声在院墙和宫墙之间回荡着,撞在那些朱红色的墙壁上又弹回来,传出去很远,远到宫门口的卫士都侧过头来朝这个方向张望。
好!好!好啊!
嬴政把那封竹简举起来,对着日光照了一下,然后又放下,目光扫过面前那些面面相觑的臣子们。
韩信来信——他在清域已经招兵三十万!三十万新卒,正在星夜练兵!
群臣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王翦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蒙恬的手攥紧了佩刀的刀柄又松开,尉缭袖口里的竹简差点掉在地上。
嬴政不等他们消化这个消息,已经撕开了第二封密信的封口。
竹简展开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目光在第二封竹简上游动得更快了,从右到左,一行一行地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
然后他又笑了。
那笑声比方才低了几分,可里面的分量更重了,像一块被反复锤炼过的铁块砸在厚实的木板上,沉闷而笃定。
商鞅来信——他在清域推行变法,已经初见成效。税赋改革、田亩丈量、工商整顿,各省的效果显着,比预计的进展快了将近一倍。
他信里说,按现在的进度,明年秋天之前,清域一地的岁入便能赶上大秦旧疆的十倍。
嬴政把两封密信同时举起来,左右手各持一封,在日光下招展着。
诸位。我大秦得清域之地,得了三十万新卒,得了每年数以百万石的粮草,得了精铁兵器的冶铁术,得了土豆红薯和新稻种。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能改变国运的东西。加在一起——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群臣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白起脸上,声音沉了下去,加在一起,我大秦如今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人有人,要兵有兵。
寡人以前觉得,打下了大清已经是一步大棋。现在看来,打下大清不是终点,是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