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雨重新靠回椅背中,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神色从容,
“四皇子有泼天的功劳又如何?侯爷在朝中的根基、在圣上心中的分量、在骁骑卫的底蕴——哪一样是单凭一场仗就能动摇的?”
堂中几位属官面面相觑,面上的忧色在燕雨那番话中缓缓褪去了几分。
霍震威挠了挠后脑勺,咂了咂嘴:“这么说……倒也是。侯爷一身修为通天,区区一个皇子,拿什么比?”
堂中的气氛刚刚松弛下来几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这一次的脚步声比方才霍震威的还要急,几乎是跑过来的,呼吸急促而短快。
门帘猛地被掀开,一名身穿骁骑卫制式睚眦服的年轻人快步冲了进来,面色因为疾奔而涨得通红,手中紧紧攥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杨云天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看清了来人的样貌,眼睛猛地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声音中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可是从北境来的消息?!”
年轻骁骑卫单膝跪地,双手将密信高高举过头顶,气息急促却清晰有力:
“回大都督左都督!北境边关急报!定远侯亲笔密信,加急送至,属下片刻未敢耽搁!”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同时集中在了那封密信之上。
北境边关急报?定远侯亲笔密信?
这两者怎么会同时送达?
燕雨已经从主位上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堂中,从年轻骁骑卫手中接过密信。
火漆封口完好无损,封面上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个密字,笔锋锐利而清劲。
他拇指一挑,拆开火漆,抽出内页展平。
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的瞬间,燕雨那双常年波澜不惊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飞快地看了两遍,然后抬头与杨云天对视了一眼。
杨云天凑上来看了几行,同样面色骤变——变化中带着震动、惊喜,还有一种如同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地的释然。
霍震威还坐在椅子上没反应过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忍不住扯着嗓子问:“怎么了怎么了?信上说了什么?侯爷那边出什么事了?!”
燕雨没有急着回答。
他将密信合拢收进袖中,转过身时,面上的沉稳从容已经重新归位,但眼底那一抹亮光却未消退。
他看着杨云天,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左都督,立刻行动,按侯爷信上吩咐的办。”
杨云天猛地一抱拳,声音干脆利落:“得令!”
他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衣摆翻飞间带起一阵风。
门口的年轻骁骑卫侧身让路,堂中几位属官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大都督和左都督那副神采奕奕的模样,方才的沉闷和忧虑已经一扫而空。
霍震威还坐在椅子上,张着嘴,一脸迷茫地看看燕雨又看看杨云天远去的背影,最后拍了拍大腿:
“嘿!你们倒是给老夫说清楚啊!侯爷到底说了什么?!”
燕雨没有理会他。
他走回主位坐下,重新翻开了那本卷宗,只是这一次,嘴角那抹笑意再也没有压下去。
“天,确实要变了。”
……
皇宫之中,消息也很快传遍了。
各处宫门的侍卫、内廷的太监、御膳房的厨役、翰林院的编修——如同水波层层扩散般,不到一个时辰便传遍了整座皇城。
“四皇子殿下斩了狼主!”
“北境四十万大军被击溃了!”
“大周立国以来头一遭啊!草原上的狼主亲自被斩于阵前!”
御花园中正在修剪花木的太监们交头接耳,文华殿外候旨的官员们低声议论,连后宫各宫的宫女们借着送茶送水的由头穿梭往来,传递着从各处听来的只言片语。
整座皇城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了一下,表面那些惯常的肃穆与沉静之下,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乾清宫东暖阁中,永隆帝正坐在御案之后。
他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眉骨高耸,一双狭长的眼睛因为常年批阅奏章而带着些许细纹,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
此刻他手中握着一份刚从兵部呈上来的捷报,已经反复看了两遍,心情大好。
北境的战事是他心头压了许久的石头。
狼族大汗在他登基之初便已寇边多次,这些年来时战时和,始终是悬在大周北境的一柄弯刀。
如今这把刀终于被折断了。
“狼主伏诛,萨满授首,四十万大军溃散北逃……”永隆帝低声念着捷报上的关键句,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微微牵起一丝弧度,
“老四这一仗,打得确实漂亮。”
站在御案两侧的夏守忠和戴权对视了一眼。
夏守忠率先开口,弓着身子赔笑道:“陛下说得是,四皇子殿下在北境磨砺数月,果然不负陛下厚望。此番大捷,不仅是殿下的威风,更是陛下圣明烛照、知人善任之功。若无陛下当年力排众议派殿下去北境历练,哪来今日之大胜?”
戴权也跟在一旁连连点头:“夏公公所言极是。老奴听闻四皇子殿下不仅破了狼族大军,还在阵前亲手斩了狼主的军师于先明,威震北疆。此番殿下回朝,边关百姓夹道相送,沿途州府争相迎接——这不仅是殿下的荣光,更是大周的国威啊。”
永隆帝看了两人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将捷报搁在御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何尝不知道这两个老太监在替四皇子说话。
夏守忠和戴权在宫中经营多年,对朝中派系向来耳聪目明,四皇子此番大胜之后,他们顺水推舟地递几句好话,既是表忠心,也是在替自己留后路。
但永隆帝没有点破。
北境大捷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事,不管背后有多少盘算,至少边疆安稳了。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稳重而有力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黄门太监低声的通传:“陛下,骁骑卫大都督燕雨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永隆帝的目光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