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雨是骁骑卫大都督,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此刻他亲自赶来,又是在北境大捷消息传遍的当口……
永隆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让他进来。”
“宣——骁骑卫大都督燕雨觐见——”
燕雨迈步走进暖阁时,步伐沉稳,面色平静。
在御案前躬身行礼时,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夏守忠和戴权二人,又收了回来。
“臣,参见陛下。”
永隆帝摆了摆手:“平身,爱卿此时入宫,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燕雨直起身,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夏守忠和戴权。
永隆帝会意,淡淡道:“你们先退下。”
夏守忠和戴权的面色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两人都是宫中沉浮多年的老手,面上不露半分异色,齐齐躬身应道:“老奴告退。”
便弓着腰退出了暖阁。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暖阁中只剩下永隆帝和燕雨二人。
永隆帝靠进椅背中,目光落在燕雨面上,“说吧,什么事这么要紧?”
燕雨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双手呈上。
他的动作从容而郑重,将信纸展开摊平放在御案之上,然后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永隆帝低头看去。
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的第一行字时,眉头皱了一下。
第二行字时,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按在了纸面上。
第三行、第四行……他的面色在那短短的数十息之间,发生了巨变。
他读完了整封信,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缓缓将信纸放下,抬起目光看向燕雨,沉默了很久。
燕雨站在御案前,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般等着。
“这信上说的……”永隆帝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都是真的?”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燕雨的声音平稳而笃定。
砰!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永隆帝猛地将那页纸拍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茶盏在案面上被震得一跳。
“勾结暗影楼……排除异己……借刀杀人……”
“老四——他怎么敢?!”
声音之中,压抑着滔天怒火,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
四周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话压得沉了一沉。
永隆帝站起身来,玄黄色的龙袍下划过一道沉沉的弧线。
他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外面那片宫院,胸口起伏了几个来回。
暗影楼。
那个盘踞江湖多年、渗透朝野、屡剿不灭的暗影楼——他的亲生儿子,堂堂大周皇子,在明知自己下旨列为头号叛贼的时候,居然与这样的势力暗中勾连。
而所谓的“大胜”,那光鲜亮丽的战报背后,藏着的是邪恶手段和阴谋堆出来的尸山血海。
永隆帝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的目光转回到御案上那封密信上,落在了后半段那些字句上。
永隆帝的目光在这些字行间缓缓移动,面上的表情从震怒逐渐变成了一种复杂而深沉的感慨。
他重新坐回御案之后,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缘,沉默了很久。
“定远侯,贾环——”
“北境大捷,四十万狼族大军溃败,狼主伏诛,萨满授首——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布局、在操盘、在战斗。老四不过是顶着他的功劳,回来邀功罢了。”
他微微摇了摇头,嘴角那一抹弧度中带着某种说不清是赞赏还是自嘲的意味。
永隆帝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眼,看向还垂手站在旁边的燕雨。
“燕雨。”
“臣在。”
燕雨躬身,身姿沉稳如松。
永隆帝靠在椅背中,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目光落在燕雨面上,带着一种审慎与考究:“你觉得——贾环此人如何?”
燕雨抬起了头。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斟酌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平稳而诚恳:
“陛下,臣不敢虚言。定远侯此人,论武道修为,当今天下罕有敌手,即便是所谓玄门,以及一些隐秘势力,也未必有如此天赋异禀之人。”
“论谋略布局,从暗影楼到北境边关,处处可见其算无遗策之能。”
燕雨顿了顿:“臣以为,有此人,是大周之幸,亦是陛下之幸。”
暖阁中安静了片刻。
永隆帝点了点头。
燕雨是他最信任之人,他的话,极有份量。
尽管贾环立下的诸多功劳他看的见,但有了此话,他才算彻底下定了某种决心。
永隆帝笑了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如同在陈述一件已成定局之事般的平淡:
“当初贾环武举中状元,便是大皇子一力引荐,将他送入了骁骑卫。老大这些年,能力平平,处事常有疏漏,看人的眼光倒是不错。”
燕雨的心头一震。
他的面上依旧保持着惯常的沉稳,但那句话落在耳中时,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般在他的思绪中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陛下这番话——看似在评价大皇子的识人之能,但放在此刻这个当口说出来,背后的意味却远不止表面这般简单。
这句话里藏着的意思,燕雨不敢深想。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朝堂格局的天平,从这一刻起,已经开始无声地倾斜了。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因为那个远在北境的年轻人。
永隆帝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目光望向远处的宫墙,
“此番过后,朕看谁对贾环封公还有异议?”
“准备一下,朕好好迎接这位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