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动是从北城门方向传来的。
尤三姐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朝窗外望去。
只见街道上的人群涌动起来,许多人踮着脚尖朝前方张望,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那边怎么又来了一队人?”
“好像是……骁骑卫?”
“骁骑卫?他们怎么来了?这不是四皇子殿下的凯旋仪仗吗,骁骑卫来干什么?”
茶楼中的客人们也纷纷探头张望,尤三姐暂时收住了去会秦可卿的念头,重新走到窗边。
而此刻——
皇宫城门下,午门外。
永隆帝站在步辇旁,玄黄色的龙袍在秋阳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他的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在望向四皇子时,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只有极少数人才能读懂的冷淡。
四皇子下了马,快步走到永隆帝面前,单膝跪地,拱手行礼。
他的声音洪亮而激动,让周围数百名围观的官员和百姓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儿臣参见父皇!儿臣不负父皇重托,在北境与狼族鏖战数月,终于击溃狼族主力,阵斩狼族大汗速也,斩其军师于先明,灭其萨满乌恩!北境边关,已无大患!”
他身后那些亲卫们齐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手中那几只朱漆木匣高高举起,齐声喊道: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四皇子殿下威武!大周万胜!”
声势浩大,震得午门前的空气都嗡嗡作响。
围观的百姓们爆发出又一阵欢呼。
永隆帝微微抬手。
动作幅度很小,但围在他身侧的文武百官却如同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一般,齐齐安静了下来。
两侧禁卫军的统领立刻扬声喝道:“肃静——!”
百姓们的欢呼声渐渐低了下去。
永隆帝看向四皇子,面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开口道:“平身吧,你在北境待了数月,辛苦了。”
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温和却并不热切,与四皇子预想中的激动与夸赞相去甚远。
四皇子心中微微一愣,但面上不敢表露,连忙起身道:“为父皇分忧,为大周守土,是儿臣的本分,不敢言辛苦。”
永隆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高举的木匣,又道:
“狼族大汗速也盘踞草原数十年,屡犯我大周边境,如今终于伏诛。此战大捷,确实意义深远——北境边关至少可得数十年安稳,此乃大周社稷之福。”
四皇子面上浮起笑容,正要再说几句——
一道身影从旁侧的仪仗队伍中走了出来。
大皇子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团龙蟒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步伐沉稳地走到四皇子面前,拱手行礼,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四弟此番北境大捷,扬我国威,为父皇分忧,实乃社稷之幸、朝堂之福。为兄在朝中闻得捷报,日夜期盼四弟凯旋。今日一见,果然英武非凡。”
他的语气诚恳,姿态谦和,笑容温润,仿佛真心实意地为皇弟的胜利感到高兴。
四皇子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他拱了拱手还礼,语气却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大哥客气了。小弟在北境浴血奋战的时候,听说大哥在京城也没闲着,帮父皇分忧朝政,倒是辛苦了。”
这话听上去是寒暄,可落在有心人耳中,分明是在暗讽——我在前线打仗立功,你不过是在后方处理些日常杂务,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大皇子面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但他城府极深,那丝僵硬转瞬即逝,面上的笑容甚至更深了几分:
“四弟说的是,为兄在朝中不过是替父皇分担些琐碎事务,哪里比得上四弟亲临战阵、斩将夺旗的功勋。”
他顿了顿,又道:“四弟一路劳累,还是快快入朝堂歇息吧。”
四皇子嘴角微微一勾,他当然听得出大皇子的忍让。
这种忍让让他愈发得意——之前在朝堂上,大皇子仗着一个贾环,处处打压他的势力。
如今他携灭国级别的大功回京,朝堂格局将彻底改写。
四皇子转头朝永隆帝拱手道:“父皇,儿臣已将北境战事的详细经过整理成册,愿入朝堂向父皇及文武百官详细陈述此战的始末——让满朝文武都看看,我大周将士的威风!”
永隆帝却摆了摆手。
“不急。”
四皇子愣住了。
永隆帝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他,望向北城门的方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朕还要等一个人。”
“等……人?”四皇子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父皇还要等谁?”
永隆帝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人群的外围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沉稳、有力、密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街道两侧的禁卫军阵列忽然向外扩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而在通道的两侧,一队身穿黑色睚眦服的骁骑卫快步跑了出来,步伐整齐划一,手中的长刀虽然未出鞘,但那股肃杀之气却如同实质般压向了周围的人群。
领头的,正是左都督杨云天。
他面容肃穆,腰悬长刀,大步走到永隆帝面前单膝跪地行礼,然后起身,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骁骑卫们立刻分列通道两侧,将拥挤的百姓隔在了人墙之外。
周围的人群一片哗然。
“骁骑卫?!骁骑卫怎么来了?!”
“他们不是办案拿人的吗?怎么会来这种场合?!”
“这……这是怎么回事?四皇子殿下的凯旋仪仗,怎么会有骁骑卫来维持秩序?”
“骁骑卫大都督和左都督都到了?这是要做什么?”
百姓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其中夹杂着明显的不解和隐隐的骚动。
骁骑卫在京城百姓心中的形象从来不是什么仪仗队——他们是天子亲卫,是巡查缉捕、办理钦案的特殊衙门。
他们出现的地方,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霉。
四皇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看向永隆帝,又看向站在永隆帝身侧的燕雨,心中浮现出一丝隐隐的不安,但还是强作镇定地问道:“父皇,这是……”
永隆帝依旧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从前方街道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