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午门前缓缓停歇。
贾环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身后的陈奇、楚风与一队骁骑卫精锐也齐齐勒马,翻身而下。
全场上万双眼睛,都盯在他一个人身上。
贾环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这满城喧嚣、百官齐聚的盛大场面与他毫无关系。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朝午门前那道玄黄色的身影走去。
他刚走了两步,便顿住了。
因为永隆帝动了。
这位大周天子,竟然主动从步辇旁向前迈出了数步,迎向贾环。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上。
天子迎臣,主动上前,这个姿态意味着什么?
永隆帝面上那抹淡淡的微笑,在这一刻变得真切而热切。
他走到贾环面前,不等贾环行礼,便率先伸出手虚扶了一把,声音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感慨:
“贾爱卿,一路辛苦了。”
贾环微微一怔,随即拱手行礼:“臣贾环,参见陛下。臣在外耽搁了些时日,今日方才赶回,未能早日面圣,还请陛下恕罪。”
永隆帝却摆了摆手,语气愈发温和:“不必请罪。你这一趟,不仅没有罪,反而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他上下打量了贾环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长辈看子侄般的关切,又道:“此行一定受了不少累吧。”
贾环道:“陛下言重了,为国效力,是臣的本分。”
两人的寒暄虽然简短,但永隆帝的态度却如同一道惊雷般劈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
天子主动上前迎接。
如此关切的话语。
这哪里是迎接臣子的态度?
这分明是迎接功臣的态度——不,这比对功臣的态度还要亲近,还要热切!
文武百官们的目光在永隆帝和贾环之间来回扫动,心中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拨个不停。
“陛下对定远侯的态度……是不是太过亲近了些?”
“主动上前迎接,这可是连四皇子都没享受到的待遇……”
“刚才四皇子过来的时候,陛下可是站在原地一步未动的。”
“天大的功劳?侯爷在南边办的差事虽然重要,但跟四皇子灭狼主的大捷比起来,怎么也称不上‘天大’吧?”
“难不成侯爷还做了什么?”
这些议论声压得很低,但在场的都是官场沉浮多年的人精,仅凭方才那一幕,所有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四皇子站在几步之外,面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他看着父皇主动迎向贾环,看着父皇用那种甚至对自己都未用过的热切语气与贾环说话,心中那股隐忍已久的不满终于开始翻涌。
这是他的凯旋仪式!
是他灭狼主、平北境、班师回朝的荣耀时刻!
父皇出宫亲迎,满朝文武齐聚,全城百姓瞩目——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可贾环一出现,父皇的目光便再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攀附大皇子起家的武夫,一个走了狗屎运才封了侯的小子,凭什么抢自己的风头?
四皇子的牙关微微咬紧,脑中飞速转着念头。
贾环为什么会这时候回来?
一定是故意选在这个时候,故意在万众瞩目之下抢在自己前头进城,好蹭自己的凯旋之威。
至于郭鸣,他觉得只是路上碰巧遇到,边军主帅要入京述职,顺路而已。
四皇子在心中迅速说服了自己,重新挺直了脊背。
不能让他得逞。
四皇子嘴角重新挂起那抹从容的微笑,迈步上前,走到永隆帝和贾环之间,拱了拱手,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定远侯,你回来得可真是巧啊。”
他特意在“巧”字上加重了语气,意味深长地看了贾环一眼,又道:
“本皇子在北境与狼族浴血厮杀数月,今日方才班师回朝。定远侯不是奉旨在南方办差吗?怎么忽然冒出来了?莫不是听说本皇子打了胜仗,特意赶回来蹭一蹭这凯旋的喜气?”
他的语气像是开玩笑,但话中夹枪带棒的意味,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四皇子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文武百官,笑容更深了几分:
“不过也无妨。定远侯既然来了,正好做个见证。本皇子正要入朝堂向父皇和文武百官详述此战始末,让满朝上下都听听,我大周边军是如何以少胜多、击溃狼族四十万大军的。”
他说完,不等贾环回应,便转头朝郭鸣招了招手,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命令意味:
“郭将军,来得正好。你是边军主帅,此战的每一处细节你都清楚。过来,给父皇详细汇报一下战报——从本皇子如何排兵布阵,到如何击溃狼族主力,都说说清楚。”
郭鸣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四皇子的手僵在半空中,眉头微微一皱:“郭将军?”
郭鸣依旧没有动,垂首掩饰住眼中的一丝无奈。
场面一度尴尬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永隆帝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却在静得落针可闻的午门前传得清清楚楚:
“不必了。”
四皇子转过头,看向永隆帝,面上带着一丝不解:“父皇……”
永隆帝抬起手,制止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详细的战报,朕已经看过了。”
永隆帝的目光从四皇子面上扫过,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狭长的眼睛中却透着一丝冷意,“不止一份。”
四皇子的心头猛然一跳。
不止一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永隆帝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转过身,面向午门外那数百名文武官员和更远处无数围观的百姓,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与分量:
“朕站在这里,不是来迎接凯旋的皇子。”
全场骤然一静。
四皇子的瞳孔猛地收缩。
永隆帝的目光落在贾环身上,面上的冷意在这一刻融化成了温和的笑意。
他的声音洪亮而笃定:
“朕要等的,是此战真正的功臣——”
“定远侯,贾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