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脚步声,然后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了一阵近乎狂奔的杂乱声响。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好几道声音混杂在一起,隔了几重院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姨娘猛地站起身来,手中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洒了几滴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快步走到门口,朝外张望,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外面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的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高亢的、几乎变了调的喊声从月亮门外传来——
“太太——!大喜——!天大的喜事——!”
是老门房老刘头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喊,与平日里那个慢悠悠摇蒲扇的老头判若两人。
紧接着又是一道年轻的声音,是柱子,嗓门比老刘头还大,几乎是吼出来的:“侯爷回来了!侯爷从北境回来了!”
暖阁中的众人齐齐愣住了。
赵姨娘手中的茶盏差点脱手滑落,她一把扶住门框,身子微微前倾,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而那道声音还没有结束。
柱子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内院,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在月亮门前,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抬起头,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句酝酿了一路的话喊了出来:
“侯爷在北境立了大功!狼族大汗是侯爷杀的!四皇子的胜仗是侯爷打的!陛下在午门亲口封侯爷为——定国公!!”
喊完了这句话,柱子便弯着腰扶着膝盖,使劲地喘气。
而整个内院,却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姨娘站在原地,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不动。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不是没有反应,而是情绪来得太猛太烈,以至于她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回应。
然后,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溢出,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却仿佛没有察觉到,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两个字:“国公……国公……”
她的声音从颤抖变成哽咽,从哽咽变成哭腔。
她忽然转过身,一把攥住了李纨的手,攥得紧紧的,“你听到了吗?!环儿——环儿是国公了!定国公!陛下亲口封的!我的环儿……我的儿子……是国公了!”
她说着说着便哭出了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嘴角却高高地翘着,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这又哭又笑的模样若是放在平时,定会被人当成疯子,可此刻落在众人眼中,却让每个人的眼眶都热了起来。
李纨被她攥着手,也跟着红了眼眶,连声道:“听到了!我们都听到了!太太,这是天大的喜事!您可别哭坏了身子——”
“我这是高兴……我这是高兴的!”赵姨娘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眼泪却是越擦越多,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会有事的……我就知道那些人说的都是屁话!什么四皇子要得势了,什么环儿要倒霉了——放他娘的屁!我儿子是国公!大周最年轻的国公!”
自从搬进侯府成了太太,赵姨娘也开始讲体面了,可今日兴奋之下又忍不住当着满屋子姑娘的面爆了粗口。
却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
因为所有人的心情,都与她一模一样。
迎春放下了手中的绣帕,站起身来,面上浮起了一抹发自心底的笑意。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澄澈的秋空,轻声说道:“侯爷……不,国公爷……他终于回来了。”
探春将手中的书卷放在桌上,一向沉稳的脸上也泛起了红晕。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环弟此去,必定吃了不少苦头。北境的风沙不比江南,他却在那里打了这样一场大仗……”
惜春从角落里跳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国公!环兄弟当国公了!”
而那三道一直安静着的身影,此刻也终于动了。
史湘云第一个站了起来。
她大步走到柱子面前,伸手将他拽了起来,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写满了急切与激动:
“柱子!你再说一遍!陛下亲口封的?!满朝文武都在场?!四皇子什么反应?!你说清楚!”
柱子被她拽着领子晃得头晕眼花,却还是拼命点头:“千真万确!阿福亲眼所见!陛下当着满朝文武和全城百姓的面说的——进封定远侯为定国公!”
“四皇子站在旁边脸都白了!全城的老百姓都在喊定国公三个字!”
史湘云松开他的领子,猛地转过身来,看向林黛玉和薛宝钗,那张明丽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你们听到了吗?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林黛玉从窗边的绣墩上缓缓站起身来。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绢长裙,外罩一件浅青色的薄披风,墨黑的发髻上只簪了一枚白玉簪子。
秋风从窗外吹进来,轻轻拂动她鬓边的几缕碎发,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容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愈发柔和。
她望向窗外,微微侧过脸,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遮住了那双清润眼眸中翻涌的情绪。
她的嘴唇动了动,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四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藏着这世间最深沉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