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回宫(1 / 1)

何婆子语气一转,带上了一丝苦涩:“现在呢?府里的进项一年不如一年,地租收不上来,铺子的生意也被人吞了大半。”

“听说太太屋子里连待客的好茶叶都得省着用了——从前何曾有过这样的事?”

“主子的日子都紧巴巴的,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就更别说了。月钱一拖再拖,过年过节的赏钱一年比一年薄,今年的冬衣到现在还没发下来。”

一个年轻的丫鬟怯怯地接话道:“何婆婆说得是……我昨儿去库房领炭火,管事的说今年冬天府里的炭只够老太太和太太屋里用,让咱们自己想办法。”

“就是这个理。”何婆子点了点头。

又望向狗剩,问道,“你方才说,环三爷——不对,是国公爷——封的是国公?”

“定国公。”狗剩连忙道。

“定国公……”何婆子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感慨,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咱们府上的老国公,当年在的时候爵位是荣国公,到了赦老爷这一辈,只是一等将军,承袭到后面会越来越低。”

“可那个从咱们府里出去的庶子,那个当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的庶子,他如今是国公了。不是靠着祖宗的荫封,是真刀真枪、一功一勋挣出来的国公。他一个人,超过了贾家几代人的积累。”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心头,又像是一把火点燃了某种说不出口的情绪。

婆子们互相交换着复杂的眼神,嘴唇翕动着,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们不知道该为那个从贾家走出去的少年感到骄傲,还是该为自己如今所处的这座破败府邸感到悲哀。

何婆子重新坐回小板凳上,捡起滚落在地的青菜,一颗一颗地放回篮子里。

她的动作缓慢而沉重,像是在捡拾什么已经破碎的东西。

“二十岁不到的国公……”她低声喃喃道,摇了摇头,“咱们荣国府,怕是再也没有这样的福分了。”

巷子里再没有人说话。

只有秋风穿过破旧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

……

皇宫。

午门前,喧嚣终于随着永隆帝的一道旨意而渐渐平息。

“回宫——!”

御前太监尖细的嗓音传遍了整座午门广场。

禁卫军的阵列开始缓缓移动,铁甲碰撞声此起彼伏,将还在交头接耳的百姓们有序地向后推去。

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整齐,跟在永隆帝的步辇之后,鱼贯而入那扇厚重的朱漆宫门。

四皇子也跟在队伍中间。

但准确来说,是被动的。

他身后是两名身穿黑色睚眦服的骁骑卫,脚步沉稳,目光锐利,虽然没有任何人触碰他的身体,但那两人的站位恰好封住了他前后所有的退路。

这已经不是护送,而是押送。

四皇子的脸色灰败。

只是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绝望,此刻已经转化成了一种冰冷的警醒。

他的脚步机械地跟随着队伍,脑中却在飞速转动。

贾环冒充暗影楼的人。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反复盘旋,越来越清晰。

他记得很清楚——夏侯宇在战前曾经告诉他,暗影楼派了一位阵法高手来助阵。

事实证明,那个所谓高手就是贾环。

四皇子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贾环既然冒充暗影楼的人混入军中,那他对自己和暗影楼之间的勾连岂不是一清二楚?

这件事情如果被捅出来,那可不仅仅是冒领军功的问题。

冒领军功,最多不过是被削去兵权、罚俸思过。

可勾结暗影楼——那个被父皇亲自下旨列为朝廷叛逆的组织,那是谋逆!

谋逆是什么罪,他比谁都清楚。

他的位置——不保!

四皇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走在前方的永隆帝。

玄黄色的龙袍在秋阳下泛着沉静的光泽,那个背影依旧如他记忆中那般威严而不可亲近。

四皇子的牙关微微咬紧,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行。

就算贾环知道又如何?

他知道是一回事,能拿出证据又是另一回事。

他与暗影楼的联络方式极其隐秘,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唯一的证据,便是夏侯宇那边的人。

但那是暗影楼的人,怎么可能站出来替贾环作证?

想到这里,四皇子的心跳渐渐平稳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脊背。

那张灰败的脸上挤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冷笑——对,只要他咬死不认,对方就拿他没办法。

贾环知道再多也没有用,朝堂之上,讲的是证据。

他心中盘算着应对之策,整理了一下袍袖,跟着队伍走进了宫门。

金銮殿上,气氛肃穆。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从正一品的大学士到从五品的各部郎中,黑压压地站了满殿。

所有人垂手肃立,目不斜视。

但那些低垂的眼帘下,无数道目光都在偷偷地瞟向御阶之上那道玄黄色的身影,以及御阶下方那个面如死灰的四皇子。

永隆帝坐在龙椅上,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

但那种沉静与平日里的帝王威仪不同——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一种火山喷发前的沉寂。

他沉默了很久。

大殿中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般,压迫感越来越重,重得让一些品级低的官员几乎喘不过气来。

终于,永隆帝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但那平淡之中蕴含的怒意,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般汹涌澎湃:“老四。”

四皇子的身体猛地一颤,连忙躬身应道:“儿臣在。”

永隆帝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大殿尽头那扇敞开的殿门上。

他的声音依旧是平静的,但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重锤般砸在四皇子的心头:“方才在午门外,朕没有当众说你的那些事。”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那双狭长的眼睛直视着四皇子,目光中的冷意几乎要将人冻僵:

“不是因为你做得对——而是为了给朝廷留几分脸面!”

四皇子的脸色刷地又白了几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永隆帝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中已经带上了锋芒,

“从实招来,你与暗影楼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