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轻言静静看着他，神色淡然。

她知道，商聿最不屑旁人的同情。

她声线平稳，“你不知道，很正常，这件事被抹除了痕迹，何况你当时应该还很小。”

商聿眸光骤深，重新落回许轻言脸上。

眉宇间裂开的冷意，迅速被他强行伪装覆盖。

脆弱转瞬即逝，戾气再度回笼。

他依旧是那个阴狠，绝不心软的商聿。

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无人窥见的沉恸：“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守了半生的人，连她最致命的伤都查不出来。

许轻言直视他眼底，坦然摇头，“不是可笑，只是可怜。”

穷尽一生谋划，坏事做尽，根据赵队长那边透露的信息。

许轻言似乎已经能猜到，他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梅青鸢的病最后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竹篮打水一场空，怎么不算可怜呢？

然而，这两个字落在商聿耳中，非但没有激怒他，反而让他紧绷的神经，轻轻颤了一下。

他一生强势凶狠，习惯了被人畏惧。

世人怕他，敬他，求他，算计他。

唯独眼前这个女人，敢一针见血，看穿他所有强势伪装下的狼狈。

他垂眸，视线落在她微凉的眉眼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强。

“我商聿的人生，不需要任何人可怜，但阿言，你记住……”

他抬眼，眼底依旧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今晚之前，我只想让她解脱，安度余生，但现在，所有害过她的人，我一个不留。”

许轻言看着他眼底近乎毁灭的恨意，不知道说点什么。

之前商聿也没听过她的劝，现在更不见得会听。

她干脆不说了。

发泄了一通，商聿周身的怒气平息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放低声音：“刚才，谢谢你救了她。”

许轻言颔首：“我只是尽医者本分，后续不能再强行催眠。

至少短期内绝对禁止，她神经承受不住二次冲击。

我现在先进去给她做评估，具体时间等我观察再定吧。”

“好。”商聿应声。

目送许轻言进了病房后，商聿脸上仅存的几分克制彻底剥离。

他从不允许自己沉溺悲痛，崩溃过后，只剩杀伐与清算。

转头，朝身后招了招手。

方毅赶紧走近，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大气不敢出。

眼前的商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可怖。

商聿背靠墙壁，指尖轻轻敲击墙面，每一声都落在人心最紧绷的地方。

“动用所有暗线，去查是谁做的。”

他声音极低，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着即将血洗残局的狠厉。

方毅心头一震，立刻应声：“是。”

商聿眸光沉沉，眼底猩红暗潮翻涌，“能在当年那种医疗条件下，完成强制记忆剥离。

且彻底抹除所有手术痕迹，封存所有档案，绝非普通私人医师能做到。

商家的人几乎都在我的掌控内，重点查商振雄那边。”

“属下明白。”

商聿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添上一层病态的掌控欲。

“还有，收紧对许轻言的所有看管权限。

从今日起，林深和你二人二十四小时轮值，寸步不离。

她的手机信号，外出轨迹，接触的所有人，全部实时报备。

老宅和疗养中心，所有她踏足的区域，加倍增设暗岗监控。”

方毅忍不住低声开口：“先生，许小姐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花这么多精力在她身上，会不会有点……谨慎？”

方毅原本想说浪费的，但他不敢。

“谨慎？”

商聿低低嗤笑一声，笑意森冷，毫无温度。

“一次催眠就搞得鸡飞狗跳，她太聪明，也太不安分。

你以为她听命于我，当真是为了治病？

她背后的局，我还没有摸清。

拿不到主导权，就要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我不准。”

商聿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

“在当年的真相彻底查清之前，在我母亲彻底安稳之前，她不准离开我的视线半步。

我知道她想救人，可以，但所有退路和主动权，必须握在我手里。

但凡她有一丝异动，即刻上报，至于她身边的那群人逾距，无需禀报，直接动手。”

方毅颔首：“属下明白。”

“去办。”

商聿抬手挥手，眉眼覆满沉沉寒色，“速度要快，踪迹要清理干净。

不许任何人察觉，尤其是老爷子那边。”

方毅从未见过商聿这般模样。

往日的先生是冷也是狠，更是运筹帷幄的掌控。

可此刻的商聿，是彻底崩坏，即将焚尽一切的黑化癫狂。

整个人像一尊濒临碎裂的修罗。

周身气场死寂肃杀，连呼吸都带着毁灭的寒意。

“知道了。”

方毅下意识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慌忙着手去办。

整条走廊，再度陷入死寂。

而走廊拐角的承重柱后，暗影浓稠如墨。

商玦站在阴影之中，身姿挺拔。

周身敛尽所有气息，呼吸轻若无物，完美融入黑暗。

他无波无澜的表象之下，是翻江倒海的彻悟。

方才商聿和许轻言的每一句对话，都一字不漏地落入他的耳朵。

起初，他只是冷眼听着商聿回忆小时候的事。

可当许多关键词，串联在一起时。

所有碎片瞬间拼接完整。

他似乎已经看透了部分真相。

当年，梅青鸢与挚爱萧策在Y国相知相爱，情根深种，本该相守一生。

商振雄偶遇梅青鸢，见色起意，强权掠夺，设计构陷萧策，拆散二人。

可他夺得了人，却得不到她的心。

梅青鸢心念萧策，宁死不屈。

哪怕被囚禁，被折辱，也从未对商振雄低头。

手段很辣的商振雄，无法容忍自己的女人心里装着别人。

更无法容忍自己的掌控，出现半点瑕疵。

所以，他选择了最残忍，最阴毒的方式。

重金聘请顶级医疗团队，对濒临崩溃的梅青鸢，强制执行了残酷的记忆剥离手术。

他亲手抹除了她关于萧策，关于挚爱，关于纯粹美好的所有所有记忆。

只给她留下恐惧，囚禁，屈辱，破碎的痛苦。

商振雄自以为掌控一切，抹去了情敌的存在，篡改了梅青鸢的人生。

坐拥她半生，自以为大局在握。

殊不知，半路杀出来一个商聿。

赵队长说，梅青鸢在商聿之前生过一个孩子，是萧策的？还是商振雄的？

想到这里，无数复杂的情绪席卷商玦的五脏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