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梅青鸢头颅骤突然剧烈震颤。
原本松弛的四肢猛地绷紧,指尖疯狂蜷缩。
身体不受控地抽搐起来,心率也瞬间狂飙起伏。
刺耳的声音打破一时寂静。
梅青鸢眉头死死拧成一团,脸色惨白如纸,喉头溢出痛苦破碎的呜咽。
整个人陷入极度的痛苦,意识冲撞的失控状态。
许轻言心脏骤紧,立刻按压安抚穴位,调整催眠的方式,试图稳住她紊乱的意识。
可越是干预,梅青鸢的神经冲撞越是剧烈。
仿佛有两股截然不同,相互对立的记忆,在她脑海里疯狂厮杀碰撞。
新旧意识对冲,撕扯得她濒临精神炸裂。
许轻言瞬间察觉不对,瞳孔骤缩。
她行医多年,接触过无数深度心理创伤患者,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一瞬间,一个恐怖且大胆的猜想,狠狠砸进她脑海。
她快速扫过所有深层脑波数据,神经残留痕迹。
许轻言脸色倏地一变。
梅青鸢的大脑,曾经被人为深度清理过记忆。
很多年前,有人用顶级医疗手段,强行清除过她一部分核心记忆。
如今催眠唤醒深层潜意识,之前被强行删除。
深埋封存的旧记忆破土而出,与后期残留的表层记忆相互冲撞。
等于她今日的催眠,引爆了埋藏在体内的隐性炸弹。
新旧记忆导致她神经对冲,意识干扰。
病人此刻处境极度危险。
许轻言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看向单向玻璃后的商聿。
“你以前给她清除过记忆?”
她的声音因愤怒和后怕而微微发颤,“她体内有清除过的痕迹,神经系统的反应模式不对。
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知不知道,两次记忆层对冲,会直接撕裂她的中枢神经,崩坏她的意识!
稍有不慎,她会彻底脑死亡!”
玻璃后的商聿,脸上一贯的冷静和掌控欲,瞬间寸寸碎裂。
他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俊美面容一片惨白,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茫然和震惊。
他怔怔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如雕塑。
看着病床上面容扭曲,濒临崩溃的女人。
商聿突然感受到那种,即将失去的窒息和恐慌。
原来,他从小到大,以为母亲精神崩坏常年梦魇,都是有人受尽折磨。
却从不知她竟然被人强行动过记忆清除。
那些人不仅把她逼疯,竟然还试图抹去她的那些伤痛?
他们怎么敢的?
一辈子杀伐果断,遇事从无慌乱的商聿,第一次彻底慌了神。
眼底翻涌出从未有过的恐慌。
可仅仅只是一秒,他眼底的茫然就彻底消失,转而覆上一层骇人的戾气。
许轻言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表情。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确认他说的是真话。
他真的不知道。
她来不及多想,当机立断:“所有人立刻出去!”
“准备抢救。”她对房间里那个已经吓傻了的护士说,“把床摇平,准备复苏设备。”
说完,就让人隔离清理现场。
许轻言快步冲回病床边,俯身稳住剧烈抽搐的梅青鸢,有条不紊地指挥抢救。
商聿被手下下意识请出病房,站在门外走廊。
冰冷的门板隔绝了房内的一切声音,却隔不住他心底轰然崩塌的巨浪。
他僵立原地,指尖冰凉,浑身发冷。
将近半个多小时的等待,像凌迟般熬干了走廊所有空气。
抢救室的仪器长鸣终于平息,病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白光顺着缝隙泄出,落在商聿惨白冷硬的侧脸上。
他眼底猩红未褪,一身黑衣浸满沉冷戾气。
周身是即将倾覆一切的黑化威压,却在门开的一瞬,神色呆滞了一秒。
他不敢上前,怕得到不好的结果。
或许这些人被打击得怕了,连一点希望他都不敢给自己留。
许轻言从里面走出来,白大褂沾着细微药渍。
额角薄汗未干,眉眼带着抢救过后的疲惫。
她看着眼前沉默僵立的男人,没有先开口。
方才病房里他那一瞬间的茫然错愕,是她第一次看见商聿失控。
可此刻的他,已经把所有慌乱压回眼底深处。
只剩一片风雨欲来的死寂。
身后负责记录的医生,上前一步低头汇报:“先生,患者神经冲突已彻底压制,暂时脱离危险。
进入深度保护性沉睡,短时间不会再出现意识反噬,但……记忆受损已成定局。”
商聿喉结滚动,声音冷得像淬了寒冰,听不出情绪:“原因。”
医生不敢抬头,据实回话:“早年强制记忆清除手术留下的不可逆创伤,手法极端粗暴。
属于强行剥离中枢记忆层,间隔太久,本就极不稳定。
今天深度催眠唤醒底层意识,新旧层对冲,险些造成永久性脑死亡。”
商聿指尖死死收紧,指节泛青白透,骨线绷得濒临碎裂。
他没再问话。
只是抬眼,目光越过医生,直直落在许轻言脸上。
那双原本桀骜,惯于掌控一切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遣退所有人。
“都下去。”
方毅迟疑一瞬,最终低头退离。
走廊尽头的商玦,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形笔直。
目光却牢牢锁定前方两人对峙的身影,寸步未移。
整条长廊,瞬间只剩他们二人。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商聿缓步上前,步伐缓慢,褪去了所有强势,只剩一种近乎孤绝的冷。
他看着许轻言,薄唇轻启,声音低哑晦涩,像是第一次对外人坦白自己的疮疤。
“我从小就知道她不对。”
他目光落向紧闭的病房门,眸底荒芜一片。
“别人的母亲温柔安稳,喜乐如常,我的母亲,永远在夜里发抖,对着空窗落泪。
她记不全过往,说不清伤痛,连恐惧都没有源头。
我小时候以为,是商家囚逼疯了她,是岁月折磨垮了她。
我拼命变强,拼命踩着所有人往上爬。
就是想有朝一日,掀翻困住她的牢笼,让她安生。”
他轻轻扯了下唇角,笑意很冷,带着彻骨的自嘲。
“原来不是,她早就被人亲手打碎过灵魂。
我护了这么多年,恨了这么多年。
到头来,竟然连她到底受过什么罪,被谁残害,都一无所知。”
他没有歇斯底里,恰恰是这份极致平静的崩塌,最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