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雷鹏老祖蹲在哪里一阵声音飘来,那声音不高不低,飘飘忽忽的,隔着一层厚厚的石壁被削弱了大半,但在这个空旷的圆形大厅里还是像一根细线一样钻进了我和雷鹏老祖的耳朵里。先是一阵断断续续的喘息——那种气息又急又碎,像一个人跑完了几十里路之后靠在墙上调整呼吸,但又比那种纯粹的疲劳喘息里多了一层黏乎乎的东西,尾音微微上挑着,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软腻,像蜜糖淋在热糕点上慢慢淌下来时拉出的那一条细丝。
紧接着喘息声里夹进了一阵轻声的哼唧,那哼唧的调子时高时低,拉长又收短,像一个懒散的人在太阳底下伸腰时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那种舒服到极致的咕哝。
然后是一个含混不清的轻笑声从同一方向传来,笑声很细很短,像有人用手指尖轻轻刮了一下瓷碗的边沿,发出一声清脆而旖旎的叮响。接着是一种湿润的、粘稠的、来回摩擦的声响,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也混了进来,像有人靠在墙壁上翻来覆去地蹭着衣服。
雷鹏老祖那只托着下巴的手僵住了,然后慢慢从他脸上放了下来。面具下面那张络腮胡脸我看不见,但我能看到他的耳朵尖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肉色变成了猪肝色,又从那层猪肝色继续加深,一路朝紫茄子进化。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一声,然后他传音给我的时候嗓子像被人掐了一半似的又紧又哑:恩人……那边……那是什么动静?我怎么听着……不太对劲?
可眼前这个声音不太一样——它带着一种我根本不想去分辨却又不由自主分辨出来的人味儿。我蹲在那儿整个人僵了大约三息,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从鼻子里压回去,传音给雷鹏老祖的声音尽量压得四平八稳:……你待着别动,我去看一眼是怎么回事。
恩人你不能一个人去!我也——
你别出声,你这体型蹲在那儿都藏不住,再挪几步整个大厅的人都看见你了。
雷鹏老祖老老实实蹲回了阵盘旁边的阴影里,他那庞大的身躯缩成一个巨大的深色球体,只有两只银灰色的眼睛在面具后面一闪一闪的,像两盏被偷藏起来的夜灯。我则猫着腰,贴着东侧通道入口的石壁无声地摸了过去。
黑色长袍的布料在墙壁上擦过几乎没有声音,风雷足的气旋被我压到了鞋底最薄的一层,每一步都落在自己脚趾上再缓缓落跟。通道拐了两个弯,墙壁上方的灯台逐渐变稀了,光线也越来越暗,从大厅那种亮堂堂的灯火通明变成了一路昏沉沉的暗紫色幽光,像从正午走进了黄昏。
然后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喘息声更清晰了,哼唧声也更高了几度。伴着一种黏腻湿润的唇齿相碰的声响,吧嗒吧嗒地响着。布料摩擦的声音也更加密集了,窸窸窣窣,窸窸窣窣,中间还夹杂着几声被压抑得很低的笑,那种笑从喉咙深处闷闷地滚出来,带着一种慵懒而满足的颤音。
我贴着最后一道拐角的石壁停下,把脑袋以极慢的速度探出去半个拳头的宽度。
通道尽头是一间半敞着门的侧室,门扉只开了一道缝,暗紫色的灯光从缝隙里泄出来,在地面上拉出一条窄窄的亮线。
透过那道门缝我能看到室内的情景——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背对着门站着,身形偏瘦,肩膀微微耸动着,脑袋歪向一侧,正把脸埋在一个女人的颈窝里。那女人被他抵在墙边,也是穿着同样的黑袍,但她的面具已经摘了扔在旁边一张矮桌上,露出一张白净清秀的鹅蛋脸,下巴尖尖的,眉眼弯弯的,嘴角挂着一道还没收干净的潮红色笑意。她的手环在那个男人的后颈上,五根细白的手指穿插在他后脑的头发里轻轻拨弄着,像在摸一只趴在膝盖上的猫。
男人偶尔抬起头来,嘴唇贴上她的嘴角或者下巴,发出一声清脆的,然后两个人就都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叠在一起分不开彼此。
女人微微偏了偏头,让男人的嘴唇落在她的耳垂上,然后她开口说话了,声音又细又软,像一勺白糖放进温水里正在化开:师兄,你说我们在这里看守这么久了,都守了快一百年了,那祭坛现在也建起来了,到时候化神……有没有我们的份呀?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撒娇式的质疑,尾音微微拖长了一点点,像在要求对方给一个肯定的保证。
男人从她耳垂处抬起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蹭了一下,又低头在她嘴唇上啄了一口,吧嗒一声脆响在狭小的侧室里回荡着。然后他直起身来,一只手还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捏了捏她脸颊上的软肉,笑着说道:我也不知道啊,师妹,上面的事哪是咱们能猜得透的?不过……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浮起一层憧憬的光芒,咱们都来这里快一百年了,天天关在这个地下不能出去,管着乙区这片破牢房,闻着那些材料的臭味儿,不就是为了等今天吗?据上面说最近要开始启动万灵血祭了,到时候那些阵法会撕裂两界之间的屏障,接引上界的化神到此界来。咱们这些看守了百年的老人,怎么着也能分一杯羹吧?到时候化神的机会摆在面前,统领总不会亏待咱们这些苦熬了快一百年的老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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