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没有回答,因为他正在思索,旱魃为什么要走。
她不是打不过他们——这一点他无比确信,刚才的交手中,他虽然刺中了旱魃,但那一刀对旱魃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
鲲的北冥之力虽然凶猛,但旱魃单手就接了下来。
如果他们拼尽全力,也许能赢,也许不能,但无论结果如何,旱魃都绝不会是现在这样毫发无损地离开。
她没有用全力,就像他们也没有用全力。
老者蹲下身,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只不起眼的东西上——一只老鼠的尸体,干瘪,僵直,皮毛脱落了大半,露出发黑的皮肉。
它死在这里很久了,久到几乎要化为尘土。
他伸出手,用短刃的刀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只老鼠的尸体,尸体的腹部有一道细小的伤口,伤口边缘发黑,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几乎闻不到的腐臭气息。
那不是被踩踏或被撕咬造成的伤口,而是某种更加内在的、从体内向外侵蚀的溃烂。
老者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洞穴的每一个角落,脑海中那些零散的、支离破碎的线索,如同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蜚。
华南这片森林中有蜚的痕迹。
他见过蜚——那个二十出头的假小子,瘦削的身形,乱糟糟的短发。
蜚的能力是瘟疫,不是战斗型的瘟疫,而是更加隐秘、更加阴险的、能够在不知不觉中侵蚀生命力的瘟疫之毒。
老者现在知道了——蜚的瘟疫,来自华南,来自这片暮色森林,来自那件沉睡万古的圣器。
圣器的力量在向外渗透。它加速了腾蛇的苏醒,加速了麒麟的化形突破,也激活了蜚体内沉睡的瘟疫本源。
它让这片森林中的一切都变得更加极端,更加强大,也更加危险。而旱魃,就是这种极端化的产物。
老者的目光落在旱魃消失的方向。那双赤红色的眼眸浮现在他脑海中——不是毁灭的欲望,不是杀戮的本能,而是某种更加复杂的、更加令人费解的东西。
她在审视,在试探,在摸清他们的底细,而不是在捕猎。
“她不是来杀我们的。”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如释重负。
鲲靠在墙壁上,双臂还在滴血:“那她来干什么?”
老者看着他,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芒:“试探。她在试探我们的实力,试探我们的意图,试探我们对她有没有威胁。”
他顿了顿,“她不想和我们打。”
鲲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她到底想要什么?”
老者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洞穴中那些被战斗撕裂的碎石和坑洞,扫过地面上那只干瘪的老鼠尸体,扫过那些若隐若现的、正在缓慢流转的光纹。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令人不安的猜测——不知道,但总有一天会知道。
“走吧。”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这里没有圣器。”
鲲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他撑着墙壁站起身,双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老者走在前面,宝珠的光芒照亮前方那条狭窄的、蜿蜒曲折的通道。
他的步伐有些沉重,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他心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猜测,如同一块巨石压在胸口。
旱魃身上有蜚的瘟疫的味道,结合圣器的效果,诞生了旱魃。
如果圣器的力量能让一只老鼠变成旱魃,那它还能做什么呢?
老者不敢继续想下去。他只知道,华南这片暮色森林中藏着的那件圣器,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危险得多,也重要得多。
宝珠的惨白光芒在密林中摇曳,将老者和鲲的身影投在那些盘虬卧龙的古木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厚厚的落叶,朝着密林更深处走去。
老者走在前面,步伐比之前更加沉重,手中那柄短刃已经收回袖中,但他的右手始终保持着可以随时拔刀的姿势。
鲲跟在他身后,双臂上的伤口已经用衣襟简单包扎了一下,深蓝色的运动服上洇开两团暗色的血迹,但他的步伐依旧沉稳,那双黯淡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他们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圣器的那些光纹还在流转,那些烙印还在闪烁,但圣器本身仿佛凭空消失了,只留下这些若有若无的痕迹,像是在嘲弄他们的徒劳。
宝珠的光束扫过一棵巨大的古樟树,树干上同样有若隐若现的光纹。
扫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落叶下有微弱的光晕在流转,扫过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石面上有古老的刻痕在闪烁。
圣器的力量无处不在,但圣器本身,无迹可寻。
老者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光芒——不是发现了什么,而是感觉到了什么。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看着他们,但回头望去,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沉默的古木。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旱魃就在他们身后,仅仅数十丈的距离。
她蹲在一棵古榕树的气根后面,灰白色的枯槁身影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
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透过层层密林的黑暗,直直地盯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盯着那团在密林中摇曳的惨白光芒。
她的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风箱漏气般的气流声,不是痛苦,而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
她没有跟得太近。
她知道老者的感知很敏锐,刚才他回头的那一瞬,她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但他没有发现她,只是疑惑地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旱魃松了一口气——如果她还会“松一口气”的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们,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见到活人了,也许是因为那柄刺入她后心的短刃让她想起了一些模糊的、遥远的、早已破碎的记忆。她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