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养心殿中龙案铺开半幅奏折,莫长川褪去朝冠,指尖按压着眉心,面上带着丝丝倦意。
殿内重臣丞相崔伯玉、太子、燕王、兵部尚书裴炎等人分列而立,唯独太傅告假缺席。
人人心知,太傅悲恸于外孙女沈栀意骤亡,心力交瘁,闭门守灵,无心朝政。也正因他不在,今日这场关乎国运的和亲人选议定,再无人能从中斡旋、制衡偏袒。
殿中沉寂片刻,丞相崔伯玉率先出列,躬身启奏,字字中正公允:“陛下,和亲大事悬而未决,荣国使团在京滞留多日,再迁延拖沓,恐惹对方猜忌,徒生边境事端。”
“纵观京中适龄贵女,唯有宝和县主萧晚,身份贵重、心智沉稳、胆识过人,是唯一适配人选。”
他语气平稳,理由堂皇,心底却自有盘算。
崔伯玉身为百官之首,最厌朝堂一家独大。萧家手握边关重兵,萧卫恒身居中枢要职,势力日渐稳固,早已是朝堂隐患。
若萧晚远赴荣国和亲,一则消解大俞边境危机,以贵女联姻稳住强势的荣国,换来数年太平;二则拆分萧家势力,将萧家最聪慧通透、最善谋断的嫡女调离京都,斩断萧家在京的柔性根基。
于朝堂制衡、于江山安稳,皆是上上之策。
崔伯玉所言,句句为公,实则步步为棋。
一旁的燕王莫景寒闻言,微微颔首,顺势附和,声线清和:“丞相所言极是。”
“萧县主深明大义,主动请缨,自愿为国远赴异域,这份赤诚难得可贵。”
“且荣国国力强盛,太后手段凌厉,寻常娇弱贵女镇不住场面,唯有萧晚心性坚韧、遇事笃定,足以担起邦交重任,不辱大俞颜面。”
“萧家军都驻守在青州以北,萧家和璟王联姻,反而能互相牵制,两方都不敢轻举妄动。”
“萧晚嫁去荣国,相当于成了荣国的人质,往后一辈子都在荣国,若萧将军在大俞拥兵作乱,陛下可以立刻羁押萧氏全族;相反若荣国要攻打大俞,萧晚身在荣国,大俞也可以此交涉制衡。”
莫景寒知晓,皇帝心中其实早有答案,只不过需要一个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不得不说他在其他皇子公主面前,确实是一位好父亲,如果萧晚不去和亲,那去的就是锦婳。
太子盘踞东宫,势力日渐膨胀,早已尾大不掉。萧晚留于京都,始终是牵制萧家、被东宫拿捏的棋子,只会让太子愈发肆无忌惮。
可若是萧晚离京,一来遂了她脱身自由的心愿,了结她的执念;二来打乱太子所有布局,断了东宫借制衡萧家揽权的念想;三来稳固两国邦交,于国、于萧晚、于朝堂平衡,百利而无一害。
是以,莫景寒坚定不移,力主萧晚和亲。
两大朝堂核心人物同时站队,态度一致,瞬间压下满堂沉默,定了朝堂基调。
兵部尚书裴炎见状,亦顺势附议:“臣附议。和亲人选早定一日,边境人心早安一日,恳请陛下圣裁。”
唯有立在殿中、面色紧绷的太子莫景宸,满心不甘,当即上前一步,拱手沉声劝谏:
“父皇!儿臣仍以为此事不妥!”
“萧县主是萧大将军嫡女,是边关重臣之亲,将其远赴荣国为人质,一旦边疆战事异动、邦交生隙,恐寒萧家军心,动摇边关万里防线!”
“再者,县主年少,远嫁他国,终身无归,太过残酷。儿臣恳请父皇三思,暂缓定论,另择人选!”
他依旧不死心。
他太清楚萧晚的价值。
众人都以为她柔弱,经历了齐若璃一事后,他才知道并不是这样,可以说萧晚才是萧家最聪明的人。
留她在京都,她是制衡萧家最关键的筹码,是他拿捏朝堂格局、稳固储位的利器,更是他必须得到的女人。
一旦她远赴荣国,彻底脱离大俞掌控,不仅他多年布局尽数作废,往后再无人能制衡萧家势力。
他拼死阻挠,句句以家国为由,实则全是一己储位私心。
可这一次,他的说辞,再也无人附和。
莫景寒淡淡开口反驳:“太子多虑。萧县主自愿请命,非朝廷强征。萧家世代忠良,以家国为先,断不会因儿女私情,荒废边关职守。反倒迟迟不定和亲人选,激怒荣国,才是真正祸乱边疆。”
裴尚书补声,一语戳破要害:“东宫顾的是朝堂制衡,江山顾的是万民安稳。如今无人愿赴和亲,唯有萧晚挺身而出,为国分忧,若陛下再三推辞、辜负大义,反倒凉了天下人心。”
句句精准,字字诛心。
太子面色青白交替,百口莫辩。
他能拖延一时早朝,却挡不住满朝重臣的集体劝谏,挡不住大势所趋。
他唇齿几番蠕动,竭力想要再辩,可所有说辞早已被堵得严严实实,无从开口。
莫长川端坐龙椅,默然听完全部争执,心底早已权衡通透。
他何尝看不出太子的私心?
无非是想留住棋子、稳固储权。
可江山大局在前,朝堂制衡为重,民心邦交为要。
太子的一己算计,早已微不足道。
近些年国库空虚,大俞已没了先祖时的风气,荣国强盛压境,屡次侵扰边疆,荣国太后野心勃勃、手段狠辣,此次和亲是难得的喘息之机,绝不能错失。
京中再无第二人能顶替萧晚,再无两全之法。
本来他打算送自己的女儿前去和亲,在使团来京之前,他便已经开始准备。现在有人主动请旨和亲,正解了他的困局,毕竟司马弘颜不止一次来找过他。
众臣齐谏,大势已然不可逆。
莫长川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所有犹豫彻底散尽,语气沉定,落音铿锵,再无半分迟疑:
“不必再议。”
“朕意已决。”
他抬眸,扫过神色颓然的太子,淡淡开口:“太子,你顾念朝堂制衡,却忘了江山万民。大局当前,私心当退。”
一语定错,彻底否决太子所有阻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