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七日停灵(1 / 1)

从头到尾,沈书文在乎的,从来不是女儿的性命、女儿的冤屈,只是他的仕途、他的名声、他岌岌可危的朝堂地位。

他怕夜长梦多,怕东宫追责,怕陛下猜忌,怕沈家彻底失势。

玉环身子猛地一颤,当即俯身叩首,声音带着刻意逼出的哭腔,拼命阻拦:

“夫人!不可啊!”

“小姐素来身子康健,骤然离世太过蹊跷,民间俗礼,凶逝之人必要停灵七日,最少也要三日,超度安魂,万万不可匆匆下葬!”

“若是草草埋了,小姐魂魄难安,怕是会招惹不祥,祸及沈家满门!”

她故意搬出民俗忌讳,字字恳切,句句骇人。

府中仆妇婆子本就心里发怵,被她一番话说得纷纷面露惧色,无人再敢提早日下葬之言。

沈夫人本就悲痛心神不宁,一听这话,顿时慌乱摇头:“不行,不能委屈栀意……七日,就按七日停灵!谁敢催葬,我第一个不依!”

萧绝立在灵堂暗影处,无人留意他的神情。

他目光沉沉落在那口虚掩的棺木上,视线好似穿透薄薄木板,能望见里面静静躺卧、面色苍白的少女。

他指尖微攥,心口酸涩发紧。

萧晚侧眸,恰好瞥见兄长眼底压抑的疼惜与焦灼,心底了然。

她上前一步,轻声开口,稳稳帮玉环加码:

“伯母说得是。”

“沈姐姐骤然离世,朝野本就流言四起,若是沈家仓促下葬,反倒落人口实,让人猜忌死因有鬼、沈家心虚。”

“不如安分停灵七日,依规办丧,坦荡示人,也好堵上悠悠众口。”

这话正中要害。

沈书文最怕流言、最怕猜忌、最怕落人口实。

纵然他急于下葬,此刻也不敢再强硬催促。

廊外风雨更急,呜呜穿堂,如泣如诉。

萧绝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眸色沉定。

沈书文从前厅赶来时,正巧听见萧晚的话。

他本打算明日就安排下葬,现如今怕是不行了。

踏进灵堂,沈书文道:“县主思虑周全,我替栀意感谢县主,竟不顾一切前来吊唁。”

“沈大人,沈姐姐是我在京都最好的朋友,必然是要来的。今夜我还会来给沈姐姐守灵,不知沈大人可否应允?”

玉环跪在棺前,悄悄抬眼,飞快与萧晚对视一瞬。

连忙跪地磕头道:“奴婢替小姐拜谢县主。”

萧晚轻轻颔首,转而扶住悲恸难支的沈夫人,轻声安抚。

沈书文见状也不知该如何拒绝,便就应了下来。

萧晚立在棺前,整了整衣冠便跪了下来,泣声道:“沈姐姐,你怎么能骗人呢,我们不是说好了过几日一起去皇觉寺为家人祈福,你怎么能先走了呢?”

“你们都好狠的心,一个个都先抛下我离开。”

听见萧晚如此说,一旁的玉环和沈夫人都不由地落泪。

萧绝上前,上了三炷香,随而扶起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萧晚,道:“妹妹,你身子不好,既然今晚还要来守灵,先回府吧。”

萧晚趁着他的手劲站起身,一旁的沈夫人也附和道:“萧公子说的对,县主先回府吧,栀意若是还在,定也不希望县主如此。”

萧晚俯身行礼道:“那我便先回去了,伯母您也要保重身子。”

……

出了沈府,正巧碰到了太傅府的马车。

太傅的青纹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前,车帘掀开,司马弘文率先俯身落地,小心伸手,稳稳扶着白发苍苍的太傅缓步走下。

太傅年过六旬,素来身子硬朗、精神矍铄,可今日不过一夕光景,鬓边白发似又添数缕,脊背微微佝偻,眉眼间覆着浓重的倦色与真切的悲恸。

他步履虚浮,眼眶泛红,眼底血丝密布,全然是伤心过度的模样。

毕竟她是他最疼爱的外孙女。

是他早逝爱女留下的唯一骨血,是他半生温柔寄托、晚年唯一牵挂。

骤然听闻她猝然离世,太傅痛心扼腕,几欲郁结于心,连今日的早朝都告了假。

萧晚与萧绝立在青石阶下,身姿端正,微微躬身,礼数周全:“见过太傅。”

太傅闻声抬眸,浑浊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眼底是压不住的红血丝,一夕间苍老数岁。

他缓缓抬手,声音沙哑疲惫:“免礼吧。”

话音未落,老人胸口一阵发闷,气息微促,险些站不稳,幸而被身侧的司马弘文稳稳扶住。

太傅按住心口,眼眶通红,满目怆然,一声长叹几乎碎了肝肠:

“好好的一个孩子……昨日还来府中给老夫请安,亲手给老夫沏茶、暖手。”

“鲜活明媚、温软懂事,不过一夜,怎么就没了。”

他嗓音发颤,字字泣血。

“都怪老夫啊,立于朝堂之外,两边为难,我不曾帮过太子,心中亏欠,明知栀意不喜,却还是没能做些什么。”

“她这一生,太通透、太心软、也太命苦。”

这番悲恸,再无半分客套客套唏嘘。

是至亲之人痛失骨肉、剜心割肉般的真痛。

“太傅、司马侍郎请节哀。”

萧晚知晓,太傅从不参与夺嫡之争,他从来都是只站位皇帝,谁坐上皇位,他就帮谁。

一边是大女儿的野心,一边是外孙女的幸福,终归是要作出选择的。

赐婚圣旨下来时,沈栀意找过太傅,可太傅觉得太子是一个好归宿,自家的人总是可信的,往后当了皇后也是风光无限。

他觉得是为了她好,可从未想过这是她想要的吗?

太傅转头,看向府内快步赶来的沈书文,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雷霆威严:

“沈侍郎。”

沈书文慌忙上前躬身:“太傅。”

“栀意是老夫外孙女,是我司马家、也是我太傅府最疼爱的骨血晚辈。”

“活着的时候你这个做父亲的,可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

“当初我不让弘玉嫁于你,她宁可和太傅府断绝关系都要嫁于你,可你呢?宠妾灭妻,忽视嫡女,简直枉为人夫、枉为人父!”

太傅字字沉定,不容任何人反驳:

“如今离世,七日停灵、百日超度,一应礼制,半点不得精简。”

“谁敢提前封棺、谁敢草草下葬,便是欺我太傅无人,便是辱我外孙女亡灵!”

一语落地,满场俱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