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那你快点(第1/2页)
“是。”
顾长渊应了一声,停了停,才又道:“但也只能看见一瞬。”
那道痕细得近乎与周围天地融在一起,即便九劫帝瞳已经落在那具“秦裂”身上,最初也只能察觉到一丝极淡的不对。直到诸天命轮自行轻震,那道一闪即逝的牵引之痕才在他眼中停住片刻。
也就是那片刻,被他斩断。
石坡上一时安静下来。金多宝站在旁边,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往商衡手边那柄灰刀上瞄了一眼,绷了一晚上的肩膀总算松开一些。
能问,能答。
至少眼前这位史书里凶名压了万载的兵祸,并不是见到活人便顺手给上一刀。想到这里,他暗暗吐了口气,很识趣地没把这番话说出来。
顾长渊却像是想起了另一件事:“前辈,我们进古战原以前,边城里一直有个传闻。”
商衡抬眸。
“每到深夜,都有人在古战原里见过一道提刀的人影。后来传得越来越凶,都说那个人在夜里杀了不少人。”顾长渊看向他,“那个人,是前辈?”
商衡没有否认。
顾长渊稍作停顿,又问:“所以……前辈斩的那些,其实大多都不是人?”
“大多不是。”
商衡答得平静。
金多宝听见这句话,才算真正舒了口气。顾长渊却仍旧看着眼前人,商衡对这种东西太熟悉了。从看见,到拔刀,再到一刀斩去,几乎没有多少迟疑,像是同样的事情早已做过太多次,多到连思考都省了。
“前辈斩这些东西多久了?”
这一次,商衡没有立即回答。
夜风从石坡上掠过,旁边那堆灵火已经烧得很低,几截枯木陷进暗红色火炭里,偶尔响起一声轻微的噼啪。火苗被风压下去,又一点点立了起来。也是借着这点摇曳的火光,几人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只存在于万年前史册中的人。
商衡看上去不过四十上下,身形偏高,略显清瘦,肩背却仍旧挺直。
一袭灰衣早已有些发旧,袖口与衣角留下了经年磨损的痕迹。长发没有束冠,只随意拢在脑后,鬓边夹着几缕很淡的霜白,下颌也留着一层没有刻意修整的短茬。
那张脸并不苍老,眉骨清晰,鼻梁挺直,轮廓瘦削而硬朗,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留下的几分英气。那双眼睛却很静,没有迟暮,也没有死气,只像已经看过了太多东西。
见过人死,见过道断。
所以如今再看向古战原里的许多东西时,眼底已经很少有明显的波澜。
商衡慢慢转过头,目光越过石坡,落向古战原更深处。那里一片漆黑,一道道断山的轮廓沉在夜色里,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目力尽头。
火苗又轻轻晃了一下,很久以后,他才开口。
“大约……万年了。”
……
万年前的南境古渡,还没有人知道镇荒,也没有人听说过兵祸。
那里只有一对孤儿。
哥哥叫商岱。
弟弟叫商衡。
没有族人,没有师门,也没有哪个长辈会在他们受了欺负以后,替他们讨回什么公道。兄弟两个全部的家当,不过是一条已经用了许多年的旧船。
古渡来往的人很多,走商路的、赶远路的,还有偶尔从南境经过的修行者。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混在其中,从来都不显眼。
有一次渡船靠岸,几个人从船上下来。走在最后的青年随手将几枚灵钱丢在甲板上,少了近一半,其中两枚落下以后,还顺着湿漉漉的木板滚进了缝里。
商岱看了一眼,弯腰一枚一枚去捡。
那人已经走出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笑道:“怎么,嫌少?”
商岱摇头:“够了。”
几个人笑着走远。
商衡始终站在船尾,一直等到那些人影快要看不见了,他才走到哥哥旁边。
“明明不够。”
“嗯。”
“那你为什么说够?”
商岱把最后一枚卡在木板缝里的灵钱抠出来,在袖口上擦了擦。
“因为打不过。”
商衡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又问:“那以后呢?”
商岱把几枚灵钱收好。
“以后再说。”
商衡没再开口,只转头朝那几个人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
几日以后,他回来得很晚。天已经快黑了。少年沿着河岸一步一步走来,半边脸肿着,鼻下全是已经干掉的血,外衣被人扯开一角,膝盖上也沾满泥水。
商岱刚把船灯点起来,远远看见他,什么都没问,只转身去端了一盆水。
商衡坐在船边,商岱蹲下来,用浸湿的布一点点擦掉他嘴角凝住的血。碰到伤口时,商衡疼得眼皮跳了一下,还是没吭声。
“还是他们?”
“嗯。”
“赢了?”
商衡低着头,沉默很久。
“没有。”
商岱继续替他擦伤,少年闷了一阵,又忽然补了一句:“不过那个扔钱的,被我打哭了。”
商岱手上的动作停住,抬头看他。商衡那只没有肿起来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商岱看了他片刻,也笑了一下。
“出息。”
商衡顿时不乐意了:“我以后肯定打得过他们。”
“嗯。”
“真的。”
“知道了。”
商岱替他把最后一点泥污擦干净,又伸手将已经歪到肩边的衣领一点点理正。这一次,商衡倒是没有躲,只低头看着哥哥的手。
“哥。”
“嗯?”
“以后我要是比他们都厉害,是不是就没人敢少给咱们钱了?”
商岱把最后一角衣襟压平。
“先好好长大。”
商衡认真想了想。
“行。”
那晚的雨下得很大,旧船随着河水轻轻摇晃。商衡睡着以后,商岱才坐到船头,借着那盏昏暗的船灯,把自己白日撑船磨破的掌心摊开,一点点处理。
船舱里,弟弟睡得很沉。
那时候的商衡并不知道,商岱其实也没有比他大多少。
……
后来,兄弟二人得到了一块碑。
没人知道那块碑究竟来自哪里。
商衡只记得,自己从碑前睁开眼时,浑身都被汗水浸透,胸膛剧烈起伏了许久。可他甚至没有先去看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睁眼第一件事,就是转头。
商岱已经醒了。
商衡原本还亮着的眼睛顿时垮下去一点。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
“比我早?”
商岱停了一下。
“一点。”
商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身前那块残碑,最后重新闭上眼。
“我再看看。”
商岱没有拦他。
后来兄弟二人才渐渐弄明白,那两道古痕究竟给了他们什么。
商岱得了镇。
商衡得了断。
从那以后,两个人离开了古渡。第一次真正走进修行界的时候,他们甚至不知道眼前这条路究竟有多长,只知道往前走。
……
最开始那些年,他们走得远没有后来史书上的几个字那么容易。
有一次,两人为争几滴能够稳固根基的古地灵髓,被一个高出整整一境的修士追了数百里,最后逼进一座连名字都没有的荒山。
商衡被一掌打穿护体灵力,整个人撞进山壁。再醒来时,已经过去三日。
洞外还在下雨。
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像有刀在里面搅动。气海之中,一道不属于他的异种灵力仍在横冲直撞。
商岱就坐在洞口,半边衣袍已经被血浸成暗色,一只手却始终按在弟弟胸前。那时候还很稚嫩的镇意,一点一点压着商衡几乎要崩开的气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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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衡睁眼以后,看了哥哥很久。
嗓子已经哑了。
“人呢?”
“走了。”
“没杀?”
商岱睁开眼。
“先活下来。”
商衡没说话了。
那一次,兄弟二人都差一点死在那座无人知晓的荒山,可后来,他们还是活着走了出去。很多年以后,当初那个追了他们数百里的人,也真的又一次遇见了商衡。只是那一次,逃的人换了。
大道从不会因为后来谁会成为传奇,便在他年少时少落下一场劫。
那些年,兄弟二人也败过、逃过,最惨的时候,一觉醒来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修炼。
但路总还是要继续走。
……
再后来,一座传承多年的古宗,九重护山阵同时亮起,沉重钟声响彻群峰。
山门上下无数人抬起头,只看见一道提刀身影从最下面那道石阶开始,一步一步向上。
第一重阵纹亮起,刀光随之落下。
轰——!
漫天阵纹骤然断开。
第二重、第三重接连升起,那道人影却始终没有停。开始还有长老站在山门前厉声喝问,后来,已经没人再问来人是谁。
那一年,商岱在一处古境里遭了极重的道伤,伤及根本。本来谈好用其他机缘交换的一株古药,就在这座宗门手中,可知道商岱重伤以后,对方临时改了主意。
商衡只问了一次,没给,于是他上了山。
数日以后,商岱重新睁开眼。洞府外,商衡正坐在石阶上。灰刀横在腿间,身上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干,肩头一道伤口深得几乎见骨,衣襟也在交手中乱了大半。
听见脚步声,商衡回过头。
“醒了?”
“嗯。”
“药用了?”
“用了。”
商衡点了点头:“那就行。”
说完便准备起身。
商岱却走到他面前,商衡抬头看他。下一刻,商岱伸出手,将他凌乱的衣领慢慢理正。
商衡愣了一下。
“哥。”
“嗯。”
“我都这么大了。”
“看出来了。”
“那你还弄这个?”
商岱替他压平最后一点衣角。
“你自己弄好,我就不管。”
商衡低头看了看。
“又不碍着我出刀。”
商岱没说话,只看他,商衡和哥哥对视片刻,最后还是自己抬起手,把另一边也顺了一下。
“行了吧?”
商岱这才转身,商衡坐在原处,看着哥哥走远,过了一会儿,自己也笑了。
那几百年的修行路里,类似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有过古阵七日不破,两人最后连灵力都耗得干干净净,只能一起躺在满地残阵里等天亮;也有过商岱先一步走出一座即将崩塌的秘境,却始终站在入口没有离开。
直到半日以后,最后一道裂缝已经只剩一线。
一只染血的手忽然从里面伸出来,紧接着,商衡提着刀,硬生生从那道几乎闭合的缝隙里挤了出来,他已经连站都站不稳,看见商岱以后,却先笑了。
“这次我多斩了两个。”
商岱看了看他满身的血。
“先回去。”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怎么不说话?”
商岱终于看他。
“厉害。”
商衡满意了。
后来,能把兄弟二人逼到这种地步的人越来越少。早些年,他们路过那些大宗古族的地界,总要多留几分心;再往后,有人听见这对兄弟来了,反而会先看一眼身后的路。
可商衡始终觉得,有件事没怎么变,商岱还是比他快。
……
那一次古境结束,山脊上的风很大。商衡跨过最后一道断崖时,一抬头,便看见商岱已经站在前面,又在等他,他加快几步追上去,看看哥哥,又回头看了眼自己一路走来的山路。
“哥。”
“嗯?”
“你就不能走慢点?”
商岱回过头,山风从两人衣袍间掠过,片刻后,他笑了一下。
“那你快点。”
商衡盯着他看了几息,反而先从商岱身边走了过去。
“瞧着,下一境我肯定比你快。”
商岱跟在后面。
“好。”
“你是不是不信?”
“信。”
“敷衍。”
商岱只是笑,后来,商衡也问过很多次。
“哥,我还差你多少?”
商岱的答案始终差不多。
“一点。”
于是商衡便继续追,从最初只想着有一天能打过古渡边那些欺负他们的人,到后来想比哥哥先破一座阵、先悟一道法、先踏进下一个境界。
这一追,便又追了数百年。
……
商衡破开帝关那一日,刀意横过长空,天地间的道光久久不散。
远处来了很多人。可商衡从那片道光里走出来以后,第一眼还是先找到了商岱,他走到哥哥面前,脸上的笑与许多年前没有太大区别。
“这次呢?”
商岱看了他一会儿。
“一点。”
商衡也笑了。
“等着。”
那一年,商衡初入帝关。
而商岱——
帝关八重。
七重帝关之隔。
在商岱嘴里,仍然只是一点。
从南境古渡那条旧船走到这里,兄弟二人用了数百年。很多年以后,商衡已经记不清当初被人少给的究竟是哪几枚灵钱,可他还记得那一天,商岱弯下腰,一枚一枚把它们从甲板上捡起来。
如今,他们已经站到了玄元五洲绝大多数修士一生都看不到的地方。走到帝关以后,过去那些曾经觉得跨不过去的山、赢不了的人、破不开的阵,反而都不再是最难的事。
因为再往前,已经没人知道该怎么走。
帝关之后,还有帝境。
可那一步究竟该怎么迈出去,太久没有人留下过答案。有人一困数千年,有人踏遍五洲,也有人一座又一座古地走过去,只想从前人的残痕里找到一点可能。
兄弟二人也在找,直到那一年,古战原传出了一道气息。
……
最初,没人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只知道那一年,古战原里传出的高位气息越来越清晰,而那些已经在各自道路上走:到尽头的人,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动身。
没人知道那里究竟有没有帝路。可对于这些人而言,只要前面还可能有一步,就值得亲自去看。
那不是一场属于年轻人的寻宝,是一个时代走到路尽头的人,都在寻找下一步,数日以后,商岱与商衡也到了。
商衡站在一条刚刚显露出来的古路前,看了很久,前方群山灰暗,山野深处偶尔有一道高位道光照亮半边天穹。以前很多时候,都是商岱走在前面,这一次,商衡先迈了一步,随后回头。
“哥,这回我走前面。”
“行。”
商衡笑了,转身便沿着古路往里走,而且走得很快,十几步以后,他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商岱还在后面。
“你倒是跟上。”
“来了。”
商衡这才转回身,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沿着那条刚刚显露的古路继续往前。
前方群山灰暗,高位道光不时从天边升起,又很快落下,没过多久,兄弟二人的身影便一起没入了古战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