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万载将醒(1 / 1)

第221章万载将醒(第1/2页)

从那一日开始,通向古战原最深处的路上,陆续留下了属于商衡的关。

他曾被拦在一座沉入地底大半的旧城前,也曾在一条早已干涸的黑河边停下脚步。每当完整大道再次与那片封禁相冲,灰刀便会出鞘。

有关境沉入断城,也有关影没进河床,还有一些,就此留在了后来再无人踏足的旧战场。

商衡一路往里,来时横在高空的九重帝关,也一重一重留在身后。

近千年才修来的东西,他没有让它们白白消失。于是,一道道属于“断”的痕也随着那些关境一起留了下来。

走得越深,商衡身上的东西越少,这片古战原里属于他的痕迹却越来越多。直到第八重帝关离开自身,商衡停了很久。

那是商岱最后站过的地方,曾经整整七重帝关横在兄弟二人之间,在哥哥嘴里,却始终只是一点。

很多年过去,这一点,他已经追完了,如今又要亲手留在身后。

商衡抬头看了看,灰刀最终还是落下。

轰——!

第八重关境沉入古战原,他继续往前。后来,高空的关影越来越少,古战原里的刀痕却越来越长。

直到最后,曾经九关横天,只剩下最初那一重。

那一日没有风,商衡一个人站在古战原深处,最后一重帝关映在昏暗天穹。那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踏入古战原时便已经拥有的境界,也是那时站在商岱身后,距离哥哥足足七重时真正走出的第一步。

前面的路依旧没有到头。

商衡看了一会儿。

灰刀出鞘。

铮——!

最后一重帝关缓缓沉入黑色大地,天穹也随之空了下来。从帝关九重重新踏入古战原的兵祸商衡,到这里,已经没有帝关,可前面的路,又多了一段。

他收刀,继续往里。九关尽去以后,还有圣域,圣域之后,路仍旧没有走完。

于是再留下一些。

越往后,天地间的动静反而越来越小。完整圣域散进一片常年不见天光的旧地,天门留在更深处,再往后,连法相也一点一点融进古战原。

最开始,每一次停步还会有刀鸣,后来连刀都很少再出鞘。

商衡只是走,走不动了,便将挡住自己的那部分留下,再继续。那些更早时候一路修来的根基,也在一次次深入中渐渐留在身后。

他花了近千年才真正走到帝关九重,可从那里一路拆回来,快得太多。

修一重,也许百年。

拆一重,不过一刀。

渐渐地,已经再没有人能从他身上感受到曾经属于五洲至强者的威压。古战原里,却到处开始有了商衡。

断山下沉着他的关,旧河深处留着他的刀痕,一些荒废多年的古战场里,也有灰色断意经年不散。

他的痕迹沿着这条路,一直往更深处延伸,只是那个真正想找的东西,始终没有出现。

第一具新身被商岱镇碎以后,星空放逐者已经将真正能够通向自己的痕迹尽数收回。商衡知道它还在,却始终找不到它真正被封在何处。

他继续往前,直到后来,连神魂都开始一点一点散进这片古老战场。

还是没有。

那一日,商衡终于走不动了,四周只剩沉寂不知道多少岁月的黑色山壁,前方仍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幽暗。

意识开始涣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条山脊。那天风很大,哥哥走在前面。

他在后面喊:“你就不能走慢点?”

商岱回过头。

“那你快点。”

记忆到了这里。

商衡安静靠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又重新睁开眼,看了最后一次前方。

依旧没有找到,很久以后,那双眼睛慢慢合上,真正的兵祸商衡,也在那一日死在了古战原深处。

……

灵火旁,许久没人说话。

金多宝原本总会忍不住去看商衡手边那柄灰刀,这一次却没有。史书里的兵祸是帝关九重,是一柄压了万载凶名的刀。

可真正坐在他们面前的,只是一个追着哥哥留下的那条路走了近千年,后来又为了找到那个害死哥哥的东西,把自己也一点点拆进古战原的人。

顾长渊看了商衡片刻。

“所以前辈如今……已经没有境界了?”

“没有。”商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语气平静,“我早就死了。真正的商衡,很久以前就已经留在这里了。后来留下的东西太多,关境、刀痕,还有些没散干净的念头,时间久了,也就成了现在这样。”

他说得很简单。

石坡上却又安静了一阵。

顾长渊没有急着替眼前这个存在下一个定义。它并非正常意义上的残魂,也不像一个真正活了万载的人,只是那个叫商衡的人,曾经将自己太多东西留在这里,以至于漫长岁月过去,这片古战原始终没有彻底将他忘掉。

商衡也在这时重新看向顾长渊。

“这些年,它每次往外伸手,我大多都能察觉。最开始我也曾顺着那些假身背后的牵连往深处找,可万年下来,没有一次真正追到底。”

他望着火光,稍稍停了一下。

“再往里面,它就会收。它认得我的刀。”

双方纠缠得太久,商衡认得它伸出来的东西,它也早已记住这个一次次沿着那些痕往回追的人。

“昨夜不一样。”商衡重新看向顾长渊,“那道痕,在你面前停了一瞬。”

顾长渊没有说话,他自然知道商衡指的是哪一刻。

九劫帝瞳捕捉到那道牵引以后,诸天命轮曾自行轻震。也正是在那一瞬,本该立即退回古战原深处的细痕短暂停住,随后才被万相兵胎斩断。

“万年以来,我第一次见它停下来。”

商衡道。

“所以我来了。”

白岁宁安静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另一件事:“前辈这些年斩那些假身,也是在找它。”

“嗯。”商衡点头,“每一次假身出现,都意味着它又把一部分东西伸到了外面。能顺着往回找,我便找。”

顾长渊看着火光,已经将后面的因果接了起来。

“找不到,就斩。”

商衡没有否认。

“因为任由那些东西继续下去,也等不到真正的它出来。”顾长渊道,“只会再养出一具新身。”

“我哥已经杀过一次。”商衡平静道,“死的是那具身,它没死。”

万年下来,商衡一直如此。

找得到痕,便顺着往里找。找不到真正的源头,那些已经伸出来的东西,就一个不留。

金多宝靠在那里听了半晌,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前辈,可为什么偏偏都是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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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衡看了一眼脚下。

“因为昼夜里,你们走的并不完全是同一个古战原。那道封禁镇着它,也把更深处的旧墟一并压了下去。白日,上面这一层更接近如今的玄元,等到入夜以后,沉在下面的旧墟便会重新覆上来。”

所以夜里会出现白天看不到的路,旧城、古殿、死去强者留下的痕迹,也会随着两层古战原重新接近而显现。

而被镇在更深处的星空放逐者,同样更容易在这个时候把手伸上来。

金多宝往远处夜色看了一眼:“怪不得,外面一直传的‘日出而行,日落止步’……”

“是死的人多了以后留下来的经验。”商衡道,“他们知道怎么活得久,却不知道为什么。”

白岁宁听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秦裂与雷千劫。

“那你们之前得到的机缘,也不是天亮以后才出现的。”她稍稍想了一下,继续道,“你们说过,那些东西都是天刚亮便直接出现在脚下,而且与自身功法契合得过分。真正被动过的,应该是前一夜。”

夜里,旧墟覆上来,地势和东西都已经被改变。等天亮以后,那一层重新退去,机缘却留在了原地。

商衡点头。

“对。”

金多宝脸上的神情顿时有些古怪:“合着我们一直觉得天亮就安全,结果晚上它在下面忙活,等天一亮,咱们自己过去收东西?”

这话听着多少有些荒唐,可没人笑。秦裂与雷千劫当初得到古战血和九幽寂雷的时候,正是如此。

顾长渊也没有再问,这一路许多原本零散的事情,已经自己连到了一起。

万煞岭里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的注视,叠域,夜里出现的封九曜与秦裂,还有那些恰好出现在修士身边、又与自身过分契合的机缘。

万年前,那东西用帝源古胎让五洲强者自己走进古战原。如今,它只是在重新走一条已经成功过的路。

“那它又在炼新的身。”

顾长渊开口,商衡沉默片刻。

“不错。”

……

石坡上的气氛重新沉了下去。金多宝靠在那里消化了好一会儿,先往古战原深处看了一眼,又扭头看看顾长渊,眼珠慢慢转了转。

“商前辈。”他坐直身体,这一次神情倒是真的认真了不少,“您这次专程过来,是因为我大哥能让那道痕停下来。您要继续往里面找,我们接下来多半也得往深处走……这么算下来,咱们眼下也算一条船上的人了吧?”

商衡没有回答。

金多宝很自然地把这份沉默当成了默认,脸上的笑意也收了些:“当年那具新身刚成,镇荒前辈帝关八重,都拿命才把它镇碎。真要再碰上一次,我大哥这人……八成也不会往后站。”

顾长渊偏头看了他一眼。

金多宝像是没看见,反而往前坐了坐:“商前辈,东玄的十七剑山,您听说过没?”

商衡摇了摇头。

金多宝顿时来了精神,语气却仍旧恭恭敬敬:“您这样的人物,不知道也正常,那都是后来的事。”

他往顾长渊那边一指:“我跟您说,我大哥在兵器这一块是真有东西,这个我绝对不骗您。前些日子我亲眼看着,他借了朋友半截断剑,上十七剑山跟人问剑。最后人赢了不说,十七座剑山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剑意,硬是在山外又给他托出来一座峰。”

说到这里,金多宝双手往身后一背,稍稍凑近商衡,连声音都压低了些:“我跟您说,后来那地方私底下都快不叫十七剑山了。”

“都快叫十八剑山了。”

商衡终于抬眼看了顾长渊一下。

金多宝见状,立刻把话往正事上收:“所以您看,我真不是瞎吹。您要是有什么能指点我大哥的,就指点两句;再不济,留道刀意、断痕,或者什么关键时候能护他一下的东西也行。”

他朝古战原深处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真碰上下面那个东西,我大哥八成又得往前站。多一样东西傍身,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吧?”

商衡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金多宝难得没有继续往下说。随后,商衡才转头望向顾长渊。

这一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以曾经帝关九重的眼界,看一个神台境本不该花这么长时间,可渐渐地,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里还是多了一点很淡的异样。

片刻以后,商衡才开口。

“我教不了他。”

金多宝愣了一下。

商衡仍旧看着顾长渊:“他有自己的路,而且有些地方,我看不清。”

说完,他又深深看了顾长渊一眼,才收回目光。

金多宝原本还有些失望,听到最后一句,眼睛反而亮了不少。曾经的帝关九重,都看不清,他扭头看了看自家大哥,嘴角刚有往上翘的趋势,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金多宝吸了口气,挺胸,抬头,整个人坐得比刚才还直。

“那前辈,您看看我呢?”

商衡看向他。

金多宝一本正经地拍了拍自己:“我跟我大哥不一样,我这人天生路痴,我没路啊。”

话音刚落,后领忽然一紧,白岁宁伸手将他往后拽了一步。

金多宝回头:“干什么?”

“你有。”

他一愣:“啊,哪儿?”

白岁宁松开手。

“退路。”

“……”

石坡上压了许久的气氛,也因为这一句话松开了一线。可就在这时,古战原极深处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得几乎让人以为只是错觉的声音。

咚……

声音很轻,却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一路震了上来。石坡上刚刚松开的气氛顿时重新安静,商衡原本平静的目光也在这一刻抬起,望向古战原深处。

这个声音,他听过。万年前,那片黑山真正裂开以前,也是如此。

隔了片刻。

咚……

第二声传来,比刚才更沉。

商衡望着远处,很久没有说话。方才因为那句“退路”而松开的一丝气氛,也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过了许久,商衡才缓缓开口:“看来比我想的还快。”

顾长渊抬眼看向他,随后也看向了古战原的深处。

商衡没有收回目光,只望着那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这声音既然已经出现,那具新身就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夜风掠过石坡,灵火轻轻晃动。

商衡停顿片刻。

“就在这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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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讲完了,接下来就不讲道理了。明天开始,古战原正式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