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狂生破局(三)(1 / 1)

伏完等人也惊愕地循声望去,只见杨彪身后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年轻士人。

此人年约二十出头,一身青色儒衫洗得干净,身姿挺拔如竹,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狂之气。

他步履从容地走出人群,不慌不忙地对着御座上的刘协躬身一礼,动作标准,却不见半分惶恐,反倒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淡定。

杨彪脸色骤然大变,猛地回头看向年轻人。

眼中又是惊又是怒,压低声音厉声呵斥:“修儿!你怎敢在此胡闹!还不速速退下!”

原来这年轻人,正是杨彪的独子,杨修杨德祖。

今日杨彪奉召入宫议事,杨修本在府中读书,听闻天子召集五位老臣密议,便悄悄换了身仆从的衣服,混在随行队伍里跟了过来,一直站在父亲身后的立柱阴影里。

殿中光线昏暗,众人又都心神不宁,竟谁也没发现他。

杨修仿佛没听见父亲的呵斥,直起身来,抬眼迎上刘协喷火的目光,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淡淡的笑意,朗声道:“陛下恕罪。臣在旁听了半晌,心中实在惋惜,忍不住笑出声来,惊扰了陛下,是臣之过。”

“惋惜?”

刘协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怒火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你惋惜什么?”

“臣惋惜陛下。”

杨修负手而立,语气平静,字字却都像针一样扎人,“臣惋惜陛下手握一副绝世好牌,却打得稀烂。明明有一条康庄大道直通九五皇权,陛下不走,偏要在这里摔杯子、骂大臣。

白白将唾手可得的军政大权、无数良臣猛将,全都拱手送给了旁人。如此昏聩不明,放着阳关道不走,偏走独木桥,臣笑一声,又有何妨?”

“你说什么?!”

刘协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殿柱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死死盯着杨修,气得浑身都在抖。他本就怒火中烧,正愁无处发泄,此刻竟冒出一个无名小辈,当众讥讽他昏庸,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

“好,好得很!”

刘协气极反笑,指着杨修,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你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也敢妄议朝政,讥讽天子?

朕倒要听听,你有什么高论。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朕今日便将你车裂于殿前,看谁还敢再大放厥词!”

堂下众臣也都变了脸色。

皇甫嵩皱紧眉头,觉得这年轻人太过狂妄,不知天高地厚。

董承面露怒色,若不是天子在此,他当场就要喝骂。

伏完连连摇头,心中暗叹这杨家小子怕是活不成了。

唯独卢植,若有所思地看着杨修,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杨彪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印:“陛下恕罪!小儿无知,口出狂言,都是臣教子无方!

臣回去定当将他重重责罚,关在家中闭门思过,还请陛下看在老臣薄面上,饶他这一次!”

“杨太尉不必求情。”

刘协冷冷打断他,目光始终锁在杨修身上,“朕今日就给他一个机会。朕倒要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所有人都以为杨修会惊慌失措,会跪地求饶。

可杨修却依旧神色自若,甚至还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抬头对着刘协微微一笑,语气从容得像是在自家花园里闲谈:“陛下要听臣的计策,倒也不难。只是臣一路赶来,又站了这许久,腹中早已饥饿难耐。

肚子一空,脑子就转得慢了。还请陛下赐些吃食,让臣填饱肚子,再慢慢与陛下细说不迟。”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所有人都懵了。

死到临头了,这人居然还敢跟天子提条件?

居然还要吃要喝?

这简直是把天子的威严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杨彪吓得脸都白了,指着杨修,手都在抖:“逆子!你、你住口!还不快向陛下请罪!你想害死我们杨家吗!”

刘协死死盯着杨修,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长到十五岁,从洛阳到长安,再从长安到冀州徐州,见过多少穷凶极恶的乱臣贼子,可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一个区区后生小子,无官无职,竟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竟敢在他盛怒之时索要吃食?

杀了他。

这个念头第一时间冒了出来。

立刻下令,把这个狂妄之徒拖出去,五马分尸,看谁还敢再轻视他这个天子。

可不知为何,看着杨修那双清澈又笃定的眼睛。

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从容不迫的样子,刘协心里又隐隐生出一丝好奇。

这个人,到底凭什么这么有底气?

他说的唾手可得的大权,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难道真的有办法,帮自己夺回权力?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飞速闪过,杀念与好奇反复拉扯。

最终,对权力的渴望,压过了心头的怒火。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哪怕这只是一根虚无缥缈的稻草,他也想抓住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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