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的脚步声细碎而仓皇,捧着食盒的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殿中摔碎的杯盘竹简还散在青石板上,墨渍晕开大片暗沉的黑,与溅落的灯油混在一起,像极了此刻众人七上八下的心境。
两个小宦官低着头快步走进来,将食盒轻轻放在殿中临时搬来的小案上。
不敢抬头看御座上脸色铁青的天子;
也不敢瞥一眼立在案旁神色从容的杨修;
放下东西便躬身退了出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食盒不大,打开来也不过四样小菜:一碟酱卤牛肉,一盘清炒菘菜,一碟盐渍豆干,还有一小碗粟米饭。
旁边摆着一陶壶温好的黄酒,两只青铜酒樽。
比起刺史府庆功宴上的山珍海味、玉液琼浆,这所谓的御膳简陋得有些寒酸——
毕竟是临时行宫,仓促成行,御膳房本就没多少食材,深夜仓促之间,能凑出这些已是不易。
杨修却仿佛半点不觉得简陋。
他先是拿起案边叠得整齐的麻布巾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双手,指尖动作舒展,不慌不忙。
仿佛不是身处雷霆震怒的天子面前,而是在自家府邸的暖阁里,准备享用一顿闲适的夜宵。
擦完手,他将巾帕整齐地叠好放在一旁,这才拿起象牙筷,目光扫过四样小菜,最后落在那碟牛肉上。
他夹起一块纹理分明的酱牛肉,缓缓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牛肉炖得很烂,酱香入味。
他微微颔首,像是在品评滋味,嚼了足足十几下,才缓缓咽下去。
紧接着,他端起酒樽,掀开壶盖给自己斟了半樽酒,酒液顺着壶嘴流入青铜樽中,发出清越的叮咚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他端起酒樽,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他眉眼舒展,竟露出几分惬意之色。
御座之上,刘协的脸越来越沉。
他本就压着一肚子火,强压着怒火给杨修备了吃食,本以为对方哪怕不诚惶诚恐,也该多少有些顾忌,速速吃完说事。
可他万万没想到,杨修竟真的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一口肉一口酒,吃得慢条斯理、津津有味,仿佛把这大殿当成了酒肆,把他这个天子当成了陪坐的闲人。
怒火在胸腔里一点点往上涌,像被慢慢添柴的火堆,越烧越旺。
刘协的手指死死抠着御座的扶手,指节泛出青白,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麻。
他死死盯着杨修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几次都忍不住想开口呵斥,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倒要看看,这人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倒要看看,等吃完了,他还能不能说出什么花来。
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定要让此人死得难看至极,方能泄今日之愤。
殿下跪着的五位老臣,也渐渐看出了不对劲。
起初他们还替杨修捏着一把汗,尤其是杨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儿子再出什么幺蛾子。
可看着看着,见杨修这般肆无忌惮、完全不把天子威严放在眼里的做派,众人的心思便渐渐变了。
方才天子盛怒,指着他们鼻子痛骂,说他们无能,说他们愧对先帝托孤,骂得他们颜面扫地、无地自容。
那番话像耳光一样抽在他们脸上,至今脸颊都隐隐发烫。
他们又羞又愧,又怕又怒,却偏偏无从辩驳——他们确实拿不出半点办法,确实护不住天子,确实是一群无用的老臣。
可现在不一样了。
突然冒出来的杨修,成了更好的靶子。
这小子狂妄自大,口出狂言,还敢在天子面前摆谱耍威风,简直是自寻死路。
天子的怒火,本是冲着他们来的,如今有了这么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出头,正好能把所有的火气都引过去。
只要天子把账都算在杨修头上,自然就忘了方才骂他们的事,他们也能顺势脱身。
心思一旦转过来,再看杨修那副从容进食的样子,众人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讥讽与幸灾乐祸。
董承性子最直,最先按捺不住。
他微微侧过身,对着身旁的皇甫嵩压低了声音。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遍大半个殿堂,一字不落地落进刘协耳朵里:“啧啧,真是开了眼了。弘农杨氏四世三公,家教竟如此‘出众’。
天子面前,生死关头,还有心思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这份定力,我等老臣真是望尘莫及啊。”
他特意加重了“家教”二字,明着夸杨修,实则讥讽杨彪教子无方,连基本的君臣礼数都不懂。
皇甫嵩捻着颌下雪白的胡须,缓缓摇了摇头,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惋惜:“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曹公帐下谋士如云,也没见过谁敢在天子面前如此托大。
可惜了杨太尉一世英名,养出这么个儿子,今日怕是要连同门楣一起折在这里了。”
伏完也在一旁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淡漠:“谁说不是呢。陛下本就是雷霆之怒,他倒好,非但不跪地请罪,反倒要吃要喝,这是把陛下的宽容当成了软弱啊。
一会儿若是说不出个子午卯酉,别说车裂,恐怕连杨家都要受牵连。唉,也是杨太尉太过宠溺孩子,才养出这么个不知死活的性子。”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明着是议论杨修,实则句句都在往刘协心里递话。
他们就是要提醒天子:你看这小子多嚣张,多不把你放在眼里,你方才骂我们算什么,这人才是真的大逆不道。
他们要把刘协的怒火,完完全全引到杨修和杨彪身上,让自己从这场斥责里彻底摘出来。
卢植皱了皱眉,看了三人一眼,却没说话。
他心里也觉得杨修太过放肆,但隐约又觉得,此人敢如此行事,未必是真的狂妄,或许真有几分底气。
只是眼下众口一词,他也不便多言,只静静看着场中,等着杨修吃完。
最难受的莫过于杨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