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节……

吕玲绮……

曹操的女儿……

吕布的女儿……

他缓缓站起身来，双手撑在御案上，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杨修。

声音因为难以置信而微微发颤：“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杨修神色从容，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只是这一次，说得更慢，更清晰：“臣请陛下下旨，纳曹公长女曹节、吕温侯之女吕玲绮，一同入宫，册封为贵妃。”

“这……这怎么可能……”

董承喃喃自语，脸上满是错愕，“曹操怎会肯将女儿送入宫中？

吕布更是降将，他的女儿怎配做陛下的贵妃……”

“配不配，不是你我说了算，是利益说了算。”

杨修转过头，淡淡扫了董承一眼，随即重新看向刘协，开始缓缓拆解其中关窍。

“陛下且想，曹操如今迎陛下于兖州，挟天子以令诸侯，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名不正言不顺。

他掌权靠的是兵马，是实力，可天下诸侯并不服气，人人都骂他是汉贼，是权臣。他缺的，是一个光明正大执掌朝政的名分。”

“可若是陛下纳了他的女儿曹节为贵妃，他曹操就成了国丈，是天子的岳丈。外戚辅政，本就是汉家旧例。

届时他再掌权，便是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处。这份诱惑，曹操不可能拒绝。”

“反过来说，他成了国丈，他的权力便与陛下深度绑定。陛下在，他的国丈身份就在，他掌权的合法性就在。陛下若是失势，或是被废，他曹操立刻就从辅政国丈变成了乱臣贼子，天下诸侯人人得而诛之。

所以，他非但不敢再欺凌陛下，反而要拼尽全力维护陛下的权威，要让陛下坐稳这个皇位。他曹操越有权，陛下的位置就越稳。”

刘协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顺着杨修的话往下想，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

曹操要的是名分，是名正言顺的权力。

如果成了国丈，他就再也不是“挟天子”的权臣，而是辅佐天子的外戚。

这对曹操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再说吕布。”

杨修继续道，“吕奉先勇冠三军，麾下张辽、高顺、甘宁皆是当世猛将，陷阵营更是百战精锐。可他如今兵败下邳，屈膝来降，看似归了曹操，实则惶惶不可终日。

他与曹操有旧怨，又反复无常，曹操必然对他心存忌惮，早晚必生祸端。”

“可若是陛下纳了他的女儿吕玲绮为贵妃，吕布就成了天子的岳丈。有陛下这座靠山，曹操就不敢轻易动他。

他从一个随时可能被除掉的降将，一下子变成了皇亲国戚，身份尊贵，安如泰山。这份恩情，吕布必然感恩戴德。

他本就唯利是图，如今陛下给了他尊荣，给了他安全感，他怎会死心塌地跟着曹操？自然会效忠于陛下，为陛下冲锋陷阵。”

“更妙的是，曹操与吕布，本是死敌，互相提防。可若是二人同做陛下的国丈，便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曹操有谋臣、有粮草、有地盘，吕布有猛将、有精兵、有勇力，二人合则两利，分则两伤。

他们都要靠着陛下的名分才能立足，自然会摒弃前嫌，齐心协力为陛下打天下。”

杨修的声音不急不缓，条理清晰，一句句，一层层，像剥洋葱一样，把计策的内核完完整整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陛下想想，曹操的文臣集团：荀彧、郭嘉、程昱、贾诩，皆是世之奇士；

吕布的武将集团：张辽、高顺、甘宁、臧霸，皆是万夫不当之勇。

再加上曹操本身的雄才大略，吕布的天下无双，这两股力量合在一起，试问天下诸侯，谁能抵挡？”

“袁绍？刘备？孙权？刘璋？他们谁能挡得住曹吕联手？”

“而这一切，陛下不需要出一兵一卒，不需要花一金一粮，只需要下两道圣旨，纳两个妃子。

用两场婚事，便将这世间最难缠的两大诸侯，牢牢绑在陛下的战车上。

他们打下来的江山，都是陛下的江山；

他们征服的州郡，都是陛下的州郡。

他们征战四方，陛下坐享其成，只需稳坐宫中，便可慢慢收拢权力，待时机成熟，便可亲掌朝政，光复汉室。”

“此等一本万利的好事，不是唾手可得的康庄大道，又是什么？”

最后一句话落下，殿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

董承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他本以为是荒唐之言，可被杨修这么一分析，竟觉得句句在理，环环相扣，简直是神来之笔。

皇甫嵩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久违的光芒。

他戎马一生，见过无数奇谋妙计，可从未见过如此大胆、又如此精妙的计策。

用两场联姻，收服两大诸侯，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才是真正的上兵伐谋。

伏完也彻底愣住了。他本是外戚，最懂其中的利害。

杨修说的没错，一旦成了皇亲，权力就和天子绑定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曹操那么精明的人，不可能算不明白这笔账。

卢植捻着胡须，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赞叹。

他原本只是觉得杨修有几分胆色，如今才知道，此人不仅有胆，更有惊天动地的智谋。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格局与眼光，实属难得。

最震撼的，莫过于刘协。

他站在御座之后，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激动。

杨修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道光，劈开了他眼前浓重的黑暗。

这些日子以来积压在他心头的绝望、屈辱、无力，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他仿佛在无边的黑夜里，突然看到了远方的灯塔，那么亮，那么暖，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