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又是羞愧又是恼怒。
儿子当众出丑,被同僚冷嘲热讽,连带着他这个做父亲的也颜面尽失。
他想呵斥杨修,让他赶紧吃完跪下请罪,可天子在上面坐着,他不敢随意开口,怕越描越黑。
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掌心,心里把杨修骂了千百遍——这个逆子,平日里恃才傲物也就罢了,竟敢在天子面前如此胡闹,这是要把整个弘农杨氏都拖下水啊!
众人的讥讽与议论,杨修仿佛全然没听见。
他依旧不紧不慢地吃着。
一块牛肉,一口酒,偶尔夹一筷子菘菜,就着粟米饭慢慢咽。
酒壶里的酒下去了大半,碟子里的牛肉也见了底,他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从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吃得很慢,却很稳,每一口都咀嚼得格外仔细,连一粒米饭都不曾掉落在案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殿中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刘协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若不是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好奇,若不是还抱着万分之一的期待,他早就下令把这个狂妄之徒拖出去了。
终于,杨修夹起最后一块牛肉,送入口中慢慢嚼完,又端起酒樽,将剩下的半樽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他长出了一口气,放下酒樽,拿起巾帕擦了擦嘴角,又仔仔细细擦了擦手指,这才将巾帕放回原处,动作一丝不苟。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起头,迎上刘协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淡淡开口:“回陛下,臣吃完了。”
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半分惶恐,也没有半分讨好。
刘协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忽然冷笑出声。
那笑声又冷又厉,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得人脊背发凉:“好,好得很。杨德祖果然是好气度,好胆色。当着朕的面,也能吃得这般心安理得。”
他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杨修,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现在,饭也吃了,酒也喝了。朕倒要听听,你口中的‘绝世好牌’、‘康庄大道’,到底是什么。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方才说的车裂之刑,朕不会食言。不仅是你,你父亲杨彪教子无方,纵容你亵渎天威,也一并治罪。”
杨彪闻言浑身一颤,连忙叩头:“陛下息怒!小儿无知,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闭嘴。”
刘协冷冷打断他,目光始终没离开杨修,“朕要听他说。”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了杨修身上。
有讥讽,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把自己逼上绝路的年轻人,到底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杨修却依旧神色不变。
他上前一步,对着刘协躬身一礼,随即抬起头,目光清亮,字字清晰:“臣的计策很简单。”
他顿了顿,看着刘协的眼睛,缓缓说出了第一句话:
“陛下后宫空虚,该纳贵人了。”
一句话落地,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协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他像是没听清一样,微微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臣说,陛下该纳妃了。”
杨修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不像是在说军国大事,反倒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
“陛下登基多年,后宫仅有伏皇后与董贵人两位,子嗣稀薄,于国不利。恰逢多事之秋,正该广纳良家女子,充实后宫,绵延皇嗣,以安天下人心。”
“放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董承,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指着杨修,气得胡须都抖了起来:“竖子安敢胡言!天子后宫之事,何等庄重,岂容你一介白身在此妄议!
你方才故弄玄虚,陛下还以为你有什么安邦定国的奇策,原来竟是这等污秽荒唐之言!简直是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伏完也沉下脸,对着刘协躬身道:“陛下,此人口出狂言,亵渎天家,分明是故意戏耍陛下!
臣请陛下即刻下令,将此獠乱棍打出,杖责八十,以儆效尤!”
皇甫嵩也摇着头,满脸失望:“老夫还以为你有什么真才实学,原来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的荒唐念头。真是枉费陛下一番忍耐。”
一时间,殿中斥责声此起彼伏。
四位老臣同仇敌忾,纷纷痛骂杨修狂妄无知、胡言乱语,要求刘协严惩。
他们心里都松了一口气——果然是个只会说大话的狂生,什么妙计,根本就是信口雌黄。
这下好了,天子定然震怒,这小子必死无疑,他们方才受的那顿骂,也算是彻底翻篇了。
杨彪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看着儿子,眼中满是绝望。
他知道,这次谁也救不了杨修了。当众戏耍天子,论罪当诛,甚至可能株连家族。
刘协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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